却说送信的回到信安城没几日,守南门的一队士兵便趁夜偷偷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孙艾的大军涌入信安城。
伍崇在帅府听到消息,带着百十名亲信向南突围,却被逮个正着,五花大绑地押到孙艾跟前,满脸不屑道:“反贼!要杀要剐,快点。”
孙艾听了却不在意,只道:“反贼?你食民之禄,却害民之命,咱们到底谁才是贼?”见伍崇脸色铁青,孙艾继续不咸不淡地反问道:“你效忠的朝廷,可给你派来一个援军?”
伍崇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胸膛剧烈起伏,但依然死死咬着牙。
远处,传来呜呜的风声。孙艾循声望向城外曾经战败的地方,轻声道:“我不会杀你。”
伍崇愣住了。
“我要让你活着。”孙艾的声音很平静,“让你看着,你效忠的南越朝廷,是怎么覆灭的。”她目光收回,直直地盯住伍崇的眼睛,“更要让你看着,南越的百姓,是怎么看着你们的失败,拍手称快的。”伍崇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带下去,关押起来。”孙艾转过身,没有再看他。
历经连日围城苦战、城内守军强征压榨,信安百姓早已人心惶惶、度日艰难。百姓个个面色惴惴,蜷缩家中不敢外出,唯恐遭兵戈侵扰。
孙艾当即于城中公示三条政令,张贴四方,晓谕全城百姓。
其一,废去伍崇立下所有苛税杂役,豁免全城百姓钱粮赋税,让疲累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其二,开仓放粮,将伍崇囤积于官仓的充盈粮米,尽数分发给城中贫苦饥民、孤寡老弱,解百姓饥寒之困。其三,清查城内奸恶,凡昔日追随伍崇欺压百姓、仗势欺人的将校爪牙,一律捉拿问责,绝不姑息。寻常守军兵卒、无辜吏民,一概既往不咎。
政令一出,全城震动。原本心怀忐忑的百姓,见义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非但不扰民生,反而免税放粮、为民除害,连日积压的惶恐与猜忌尽数消散。
韩维也第一时间自豫章赶来,专司接手城池治理。入城后,他片刻不歇,当即组织人手登记户籍、造册分粮、核定田亩,又将城中孤寡老弱统一管理,按口拨粮。将孙艾的政令一一落实下去。
义军士卒则各司其职,一部分沿街巡查、整肃秩序,杜绝乱兵滋事、市井骚乱。一部分帮扶老弱、接济贫民,处处皆是安民护民之态。
不过三日光景,信安城内重归安稳。紧闭的门户次第敞开,百姓纷纷走出家门,往来市井、互通买卖,沉寂多日的城池重焕烟火生机。
正当城中百姓感念义军恩德、民心尽归之际,北面一骑斥候破风而来,送来密报。
“启禀统领!陶部大军持续向南压境,兵锋直指都城,势头极盛!朝廷震动,杭州城内人心惶惶!”斥候跪地拱手,高声禀道。
孙艾似乎早已料到,并不意外,只问道:“朝廷可有出兵抵抗?”
“仁泰帝下诏北上拒陶。”
韩维撇撇嘴道:“他竟没跑?还算有点担当。”
斥候回道:“可是朝廷军力疲敝、粮草空虚,将士久厌战乱,无人愿意赴死。诏书下达三日,将士却不出征。”
“哦?”周逸对此倒颇为好奇,“然后呢?”
“仁泰帝见大军拒不从命,心生惶恐,便拟下罪己诏。只说自己昏聩失察,皆是受妖妃诱惑、奸佞挑唆,才以致赋税苛重、战乱不休、民不聊生。然后赐死了几个妃子和内监。将士只道诏书所言属实,当真以为皆是妖妃作祟、奸佞误国。如今帝王‘知错悔过’、诛灭祸源,禁军怨气一时消解,终于整饬兵马,北上御敌。”
众人听闻如此荒唐之事,皆面露愕然,齐齐看向孙艾,而孙艾却眉头紧锁,遥遥望向北面杭州城的方向。
彼时的杭州皇宫,早已没了往日盛世恢弘、礼乐升平的气象。宫墙高耸,却压不住满城惶惶人心。殿宇巍峨,衬得朝堂之上愈发腐朽空洞。
仁泰帝见大军不出,当即下旨,锁拿后宫数名无势妃嫔与贴身内监,强行扣上“惑主乱宫、勾结奸佞、祸乱朝纲”的罪名。
天刚蒙蒙亮,数名衣衫单薄的妃嫔、几名面色惨白的内监,被甲士粗暴拖拽而出,生生按跪于冰冷的阶前。他们一夜之间皆被定罪,无审无辩,无半分申辩余地,便是待死之身。
苏婕妤跪在最前,一身素色宫衣,往日温婉眉眼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的悲凉。她鬓发散乱,满身尘泥,脖颈纤细单薄,在凛冽晨风中微微颤抖。
她本是小吏之家出身,既无家世攀附,又无外戚朝堂势力,当年只因貌美,被帝王强行掠入深宫。
数年深宫小心求生,安分守己,从不争宠媚上,更不曾干预朝政、挑拨是非、蛊惑君心。可到头来,朝堂积弊、赋税苛重、君王昏聩,满朝文武无人敢谏,而自己这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却要为保全帝王名誉,被指妖妃。
内监捧旨高声宣读:“……苏氏,惑主乱宫,勾结奸佞,祸乱朝纲,罪在不赦……”
话音落时,苏婕妤抬起头,死死盯着宣旨的内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何曾祸乱朝纲?”
一句质问,陡然压下全场喧嚣。
“我一无亲族干政,二无朋党营私!终日幽居深宫。”她眸底含泪,“天下战乱不休,赋税盘剥万民,朝堂朽烂荒废,是皇帝怠政失德!为何要抓我顶罪?”
声声控诉,字字诛心。其余妃嫔、内监,听闻此言,也纷纷为自己鸣冤不平。
内监面色煞白,无人敢料,这看似柔弱的深宫女子,临死竟敢当众揭穿帝王真面目。
赵锦焕脸色瞬间铁青,颜面尽失,眼底只剩恼羞成怒的阴狠。
他厉声喝止,声音阴冷粗暴:“放肆!无知宫妃,祸乱朝纲,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堵其口舌,即刻行刑。”
白绫即刻缠上苏婕妤的脖颈,她挣扎着,在气绝的最后一刻,望着那高高在上、凉薄虚伪的帝王,满眼恨意。
顷刻之间,十余条无辜性命,尽数殒落。
甲士将尸身裹了草席,运至禁军营前示众。
一阵窃窃私语后,有人信了,觉得皇帝痛改前非;有人不信,却不敢说出口。正喧闹间,皇帝手谕又到,数十辆大车鱼贯而至,箱笼次第打开,雪白的银铤、整匹的锦缎,层层堆叠。内监宣读道:“往日朝政有失,朕已痛改前非,诛除奸邪祸乱之人。如今陶寇压境,兵临疆界,家国危在旦夕。朕大开内库,以银财锦帛犒赏全军!凡出征将士,人人皆有份。望尔等念及家国,整戈北上,固守边境,击退来犯之敌。待凯旋之日,朝廷另有重赏,加官晋爵,绝不相负!”话音落下,随行官吏当场分派赏物。士卒们陆续上前领取完毕。
号角声随之响起,沉闷悠长。将军抽刀道:“全军即刻拔营,北上御敌!”
五万大军步履沉沉地朝着北面开拔。七日后抵达边境,便见压境的陶军遥遥对峙,连营数十里,旌旗相望。
第一日,南越军刚扎下营寨,饭还没熟,北面就响起了战鼓声。
“陶军来了!陶军来了!”
士兵们扔下碗,抓起刀枪集合整军准备迎敌,却只见骑兵在弓弩射程外跑了一圈,便调头回去。
虚惊一场。
“他妈的。”老兵骂了一句,把刀插回鞘里,回去扒饭。
晚上刚睡着,西面又响了。这回不是战鼓,而是呼救。
营寨边缘的几只帐篷被点燃。士兵们提着水桶赶过去,袭扰的人早已跑远。
一夜之间,南越军被折腾了五六回。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但每次又不得不爬起来戒备。
三天后,南越军的营寨里已经看不见一个精神的人了。
士兵们眼眶发青,眼神发直,走路像在梦游。有人端着碗站着就睡着了,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他才猛地惊醒,茫然地看看四周,又蹲下去捡碎片。
一个老兵忍不住对身旁的同伴说:“再这么熬几天,不用陶军来打,我们自己就垮了。”
老兵见同伴没有回音,转头去看,那人已经抱着刀睡着了,嘴半张着,鼾声断断续续。
军营深处,主将邓岳也没有睡。他站在舆图前,盯着长江两岸的标记,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将军,出战吧!”副将彭兆丰的声音带着焦躁,“再这么耗下去,兵都散了!”
邓岳没有回头,“出战?陶军巴不得我们出战,这样他们就能一口吃掉我们。”说罢他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有血丝,“不出战,我们还能多撑几日。”
“可是……”彭兆丰还想再说,却被邓岳打断。
“这五万人,是朝廷最后的脸面了。”邓岳冷静道,“打没了,杭州城就彻底失去了防御。”
帐外,陶军的号角声又响了一轮,像是春雷滚过天际。
数日后,这份关于北境对峙的详细战报,被前线探马快马加鞭,送到了信安城孙艾的案前。
“北线消息,南越大军败象已现,只怕撑不了几日了。我们必须在陶军之前,先夺下杭州。”
帐中先是一静。然后石勇第一个反应过来,兴奋道:“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周逸看向孙艾:“只怕陶军时刻紧盯我军动向,一旦察觉南越溃败,必会加急南下抢占杭州。”
孙艾神色沉静,顺势接话:“你说得不错,他们不会坐视我们独占杭州。所以绝不能给对方留出调兵赶路的空隙,我决定三日后,兵发杭州。”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尽皆振奋,议论声轰然四起。王兴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闪着光。
偏将中,有几个人难抑心底的激动,“终于打到杭州城了。”
“是啊,打了这么多年。终于有盼头了。”
孙艾环顾众人,一字一句道:“先别高兴。打下来只是第一步。”
帐中方才的躁动稍稍压了下去。韩维不紧不慢地道:“杭州,不比之前那些城池。如何接管,才是重中之重。”
孙艾微微颔首,接过话头,看向韩维道:“进城之后,你率部第一时间接管六部官署,全数封存文书典籍、国库粮仓,分毫不得有失。”
韩维郑重颔首领命。
孙艾再环视一众将领,继续传令:“其余人各司其职。全军严守军纪,秋毫无犯,不得惊扰城中百姓。随后开仓放粮,安抚四方民心。待秩序安定,再清查朝野,惩治一众祸国奸臣。”
帐中诸将尽数领命。
良久,周逸轻声发问:“若杭州既下,国号、年号之事,是否该提前议定?”
孙艾沉默了片刻才道:“等打下来再说。”
周逸知她素来谨慎,便不再问。
孙艾又思及出征前最后一桩事,看向王兴,再度开口:“明日你带人,在城外建一座祭台。”
王兴当即领会,抱拳道:“是!”
众将亦都明白其意,信安城外,还有三万多义军忠魂等待告慰。
待众人退去,孙艾唤来书吏。值守书吏闻声快步入内,躬身候命:“统领有何吩咐?”
“照我样貌,绘一幅肖像。”
书吏微微一怔,却不敢多问,当即铺纸研墨,细细描摹,将她眉眼样貌尽数落于纸上,画像逼真传神。
孙艾看后颇为满意,又令书吏以官方口吻撰写下海捕文书。
草拟完毕,孙艾细看:
刑部缉捕令
查有逆犯孙三娘,关中口音,原籍不详,年三十余,身长五尺六寸,左眉间有一黑痣。该犯聚众作乱,啸聚山林,荼毒生灵,罪大恶极。今悬赏缉拿,不论死活,凡擒获或诛杀该犯者,赏金千两,授官职。各地关卡、渡口、驿馆,见此画像,即刻盘查,不得有误。若有藏匿不报者,以同罪论处。
核对无误,孙艾吩咐道:“派人连夜赶赴有陶军驻守的渡口、码头,张贴散布。”
书吏领命,召集画工书手,赶制出数十份。奔赴驻军沿线,四处张贴。
三日后,陶军大将林煌刚刚击溃南越一支固守隘口的偏师,扫清南下第一道屏障,准备顺势向南挺进,收割全境战功。
无意间瞥见城墙上新贴的海捕文书。白纸黑字,画像清晰逼真,格外醒目。
探卒上前细看,这大陶家喻户晓的“孙三娘”,不正是曾经的太子妃、后来失踪的皇后吗?
他一刻不敢耽搁,火速撕下文书,飞奔回中军马前,高声禀报道:“将军!这是在渡口张贴的南越通缉榜令!”
林煌正对着地图盘算进军路线,闻言微微蹙眉,抬手接过文书。
目光落向纸上肖像的一瞬,心头猛地一顿。
画像上的女人,脸颊瘦削,却眉目刚毅,眼神冷厉。
罗继昌见林煌愣住,不禁好奇凑近瞄了一眼,脸色骤变,“是皇后娘娘?!”
“八百里加急,将此物呈报陛下。”他望着南方。
“是!”近卫领命而去。
罗继昌有些拿不准,“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煌脸色几经变幻,终于沉声下令:“暂缓强攻,准备围困杭州。”
“可若是错失良机,陛下怪罪下来……”
林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深知此事干系天大,“此事绝非胜败所能权衡。尔等严守军纪,若是陛下怪罪,由我一力承当。”
罗继昌抱拳,沉声道:“将军言重了。末将既在帐下,自当与将军共进退。”
同一日,信安城外,旧日兵败的焦土荒塬之上,筑起一座丈余高的土坛。坛前立起一面丈二高的灵旗,旗面素白,只以浓墨书写“阵亡同袍英灵”六字,笔锋沉凝,字字含悲。两侧分列白幡,数万将士甲胄整肃,兵刃入鞘,列阵如山。城中百姓、归降兵卒自发而来,层层肃立,漫野人海鸦雀无声。天地寂然,唯有长风呜咽,似为逝者悲鸣。
孙艾一身黑色劲装,步履沉缓,独自登坛。周逸、韩维、王兴、石勇等诸将分列祭坛之下两侧。
“昔日此地,我军遭逢剧变,楚淮背叛,强敌合围。数万袍泽舍身断后,血染疆场,埋骨荒郊。今日信安已定,元凶授首,艾携全军将士、城中百姓,前来祭拜诸位英魂。”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祭台下方的行刑处。五花大绑的楚淮,正被两名甲士押跪于黄土之上。
“叛徒楚淮,背信弃义,致我三万袍泽殒命。今日,就以他的血,祭奠英灵。”
说罢她一挥衣袖,刽子手手起刀落。楚淮身首两分。
孙艾拾阶走下祭坛,没去看那滚落的首级,只接过侍从递来的酒碗,俯身捻起一撮染血黄土撒入碗中。而后面对祭坛举碗一敬,旋即俯身,缓缓倾洒于坛前。
酒水渗入泥土,转瞬不见,一如那些骤然逝去的鲜活性命。
她垂首静立片刻,抬眼望向漫野残迹,声音高亢清晰,传遍军阵:“我等本是寻常儿女,只因乱世流离,奋起相随。不曾想高官厚禄,只求一方安稳、百姓安生。沙场争锋,诸位以血肉挡刀兵,以性命护同袍。这份忠义,天地可鉴,日月同悲。”话音稍顿,她深吸一口气,“此地焦土为证,风中英灵为凭。诸位未竟之志,由我等接续。诸位守护的世道,由我等死守。从今往后,护黎民、平战乱!”
言毕,孙艾整衣躬身,对着祭坛与广袤天地,行叩拜大礼。
数万将士齐齐俯身,甲胄碰撞之声连成一片。周遭百姓亦纷纷叩拜。漫野素幡迎风微动,天地间只剩绵长的哀思。
祭拜礼毕。孙艾转身面向一众将士,抬臂直指北方杭州城的方向,声震四野,字字落地如惊雷:“朝廷龟缩杭州,苟安一隅,坐视乱世不休,苛敛盘剥万民!今日便以这片焦土为证,以万千忠魂为誓!我等必北取杭州,倾覆腐朽旧朝!扫清乱世,还万民太平!不负同袍热血,不负百姓期许!”
刹那死寂过后,全场轰然震荡。
旗幡猎猎翻飞,孙艾目光扫过数万将士。
数万将士齐齐振甲拔刀,举刃向天,凛声附和:“不负同袍!不负百姓!”吼声震彻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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