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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洪州新政安黎庶 暗蓄奸谋向衢城

小说:

新世未艾

作者:

文翥

分类:

穿越架空

人群的喧哗,并未因孙艾的到来而即刻平息,反倒像是寻着了主事之人,声浪陡然高了几分。有几个胆子大些的妇人,更是径直走上前来,对着孙艾据理力争。她们脸上不见半分惧色,唯有根深蒂固的执念,以及自认占理的激昂与愤懑。

“统领!您来得正好!”一个脸颊瘦削的妇人率先开口,“您给评评理!我们这院子为什么会塞进这些不干不净的人!我们可都是清清白白的良民出身。”

“是啊统领,”另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妇愁苦地皱着眉,附和道:“往后还让我们怎么见人啊?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更多人闻声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自家的难处与委屈,怕坏了声名,累及女儿清誉,更怕这本就局促的生计之地,被那等污秽之事沾染。她们神情激动,言语间满是焦灼。

孙艾静静地听着,待声浪稍歇,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声音平和却清晰,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诸位大娘、嫂子,你们方才所言,我都听明白了。你们的心思我懂。且给我些时日,明日我便遣人重新分派房舍。只是今天,还请诸位莫要为难她们,容她们在此安心歇下。”

她的话让妇人们稍微安静,甚至有些疑惑。孙艾并未等待妇人们的回应,只对亲卫微微颔首,示意他们留在院外等候,自己则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西厢房门。

推开木门,一股混杂着劣质脂粉残留、药膏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十来个女子如同受惊的鸟雀,蜷缩在角落。有的三三两两抱在一起,身体因哭泣而微微抽搐。有的独自面朝墙壁,肩膀无声地耸动。还有的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虚空,泪痕在满是脂粉的脸上划出清亮的痕。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声萦绕在窒闷的空气里,比外院的喧嚣更令人心头发沉。

孙艾反手轻轻掩上门,将内外两个世界暂时隔开。她没有说话,只是寻了门边一张残旧的条凳坐下。不言不语地陪伴着一屋子的绝望与泪水。

时间在沉默与断断续续的哭泣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那此起彼伏的抽泣声,渐渐变得零星,最终化为一片精疲力竭后的死寂。只有偶尔一两声无法抑制的哽咽,还会突然打破宁静。

这时,孙艾才缓缓开口,“今天的日头很好。你们不如随我到院子里坐一坐,暖和暖和?”女人们惶惑地抬起泪眼,偷偷看向这位传闻中威严又陌生的女统领,却无人敢应答。她们瑟缩着,互相交换着惊恐不安的眼神,谁也不敢动。

孙艾的视线缓缓逡巡一周,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人身上,正是那日被她救下的女孩。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那件旧衣宽大得不合身,晃晃荡荡的。眉眼间还带着孩童的稚气,神色里却藏着挥之不去的惊惧。孙艾缓步踱过去,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冷得像冰的手。指尖刚触到,便觉那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像秋风里颤颤巍巍的枯叶。她心下微酸,随即俯身,用手臂轻轻揽住女孩单薄的肩膀,声音放得极柔:“有我在,别怕。”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女孩的颤抖奇迹般地稍稍平息,她怯生生地试探着随孙艾走出房门,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两人身上。院中原本还在窃窃私语或冷眼旁观的妇人们,骤然见到孙艾揽着女孩走出来,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她们有人惊讶,有人嫌恶,有人不解。

孙艾仿若未见,只牵着女孩,走到庭院中央阳光最好的地方站定。她甚至微微仰头,闭眼感受了一下阳光的温度。

原本聚在院中的妇人们,见此情景,迅速转身钻回了各自的厢房,门窗紧闭,好像要隔绝开什么似的。

方才还充满喧嚣的庭院,转眼间空出来,只剩阳光下,孙艾和她身旁那个依然不敢抬头的身影。

孙艾牵着她,走到院中的石凳旁,自己先坐下,然后示意女孩坐在另一端。石凳沁凉,女孩只敢挨着一点边坐下,双手紧张地攥着破旧的衣角,依旧不敢抬头。

“你叫什么?”孙艾柔声问道。

女孩嘴唇嚅动了几下,极轻地吐出两个字:“玉笙。”

孙艾胡乱找了个借口,“我这耳朵,早年战场上叫炮火震过,”她微微侧首,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声音却依旧温和,“有些背。你声音太小,我听不清楚。”

玉笙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将目光落在孙艾脸上,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随即竟掠过一丝惋惜。她吸了口气,努力提高了音量重复了一遍。

孙艾点点头,又问,“你多大了?”

“不知道,可能十八了。”

“老家是哪里的?怎么到的这里?”这话如同一把钥匙,轻轻一转,便打开了女孩尘封的记忆闸门,“不记得具体是哪里了,只记得家旁边有条河。有一年家里闹了灾,爹娘带着我和弟弟逃难出来,后来走散了。遇到个婶子,说带我去找他们,谁知后来竟把我关了起来。”她因陷入恐怖的回忆而声音发抖,“再之后我被塞进车里,黑乎乎的,走了好多天,换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到了这儿。”

“她们待你好吗?”

玉笙摇摇头,泪水倏地漫上她的眼眶,可看着孙艾沉静的神情,她还是吸了吸鼻子,磕磕绊绊地讲了起来。“妈妈说胖了难看,所以平日里根本吃不饱饭。接客,稍微怠慢一点,就会像前日那样,被一通打骂。那日我身上实在不舒服,惹得客人不快。客人一走,他们就……”她说到这里,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那无形的藤条又要落下。眼泪大颗滚落,她却不敢大声哭,只是死死咬住嘴唇。

西厢房的门口,不知何时,探出了几张苍白憔悴的脸。她们听着院中女孩的讲述,那相似的恐惧、相同的绝望,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她们串联起来。一个,两个……终于,有人慢慢挪出了房门,站在廊下阴影里,望着阳光下的孙艾和女孩。又一个跟了出来。

孙艾看向她们问道:“你们呢?也一样吗?”

这句话经过短暂的死寂后,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忽然猛地挽起了自己破旧衣袖,露出手臂上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鞭痕与淤青,在阳光下触目惊心。接着,另一个女子默默撩起裤腿,露出一片同样惨不忍睹的旧伤。第三个女子指着自己的耳后,那里有一道明显的撕裂旧疤……

她们的哭泣,终于不再是压抑的无声哽咽,而是带着痛楚和恐惧的控诉,撕开了锦衣脂粉下的伪装,将那些经年的伤痕,尽数展现在天光之下。一个接一个,女子们终于完全走出了西厢房的阴影,慢慢围拢过来,或站或蹲,将孙艾围在中间。

“他们怕伤痕太明显,影响了接客,就用针扎我。”

“我刚到的时候,不听他们的话接客,就被关在黑屋子里,不给水喝也不给饭吃。”

“我试过偷跑,但是被巡捕逮住,我央求他救救我,结果他满口应下,却把我卖到了另一家……”

孙艾坐在中间,没有打断,只是倾听,目光从一道道狰狞的伤疤上抚过。

原先躲在东、北厢房里的妇人们,听到院里的对话,也悄悄来到门边窗前,窥视着院中的景象。当那些伤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时,她们脸上的嫌恶逐渐被震惊所取代。

先前带头闹事的那几个妇人,这会儿却率先掀了布帘走出来。她们径直走到那些女子面前,拉住对方的手,看着那些旧伤,方才的尖利与执拗尽数褪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很快院里的人越聚越多,这些同样被世道磋磨得遍体鳞伤的女子,见了这般场景,纷纷红了眼眶,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在此刻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妹子,别怕,以后就在这儿踏实住下。”

“对!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谁要是敢再来欺辱你们,我们这么多人,一起把他们打走!”

孙艾看着这些相互慰藉的女子,长舒一口气。她知道遮眼的迷雾已经散去,这里不再需要自己,便悄然起身,退了出来。玉笙悄悄跟在她身后,眼瞅她即将跨出月亮门,终于鼓足勇气,拉住了她的袖口,

孙艾的脚步因袖口传来的力道而停顿。她回身,只见玉笙正仰着脸看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睛里却透出希望的光。“我没有家人了,不知道能去哪里。”玉笙的声音比先前讲述身世时更清晰,也更孤注一掷,“统领,我很勤快。可以给您当牛做马,端茶递水,洗衣洒扫。我吃得不多、我……我可以跟着您吗?”她的请求直接且卑微。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望向她们。

孙艾拍了拍她的手,笑着道:“你我不过是各司其职,却无高低贵贱之分,所以你不用放低姿态来伺候我。你若识字,可以来我帐下帮忙整理些文书。如果还不识,可寻院里管事同她说一声。如今城中开设了学堂,人人都可去学。等你学会了,尽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儿。那时你若还愿意来帮我,我也是欢迎的。”

玉笙的眼泪再次涌出,“那你等我,等我学会了,一定去找你!”

“好!”孙艾回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然后转身离去。玉笙望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

主事这时来到院中,开始给大家宣讲现在城中的新政,“如今城里有了新章程,书院、药铺还有织坊,都办起了学堂。想学门手艺的,都可以去学。学会了织布就能进工坊干活挣钱。将士们穿的衣裤,都是咱们工坊做的。养护院和伤兵所也缺人帮忙,打起仗来更忙不过来。想识字的,也不必忧心耽误白日营生,书院的课都设在晚间。就算只会做饭,去那些水渠的工地帮忙煮饭,一样有工钱可拿。大家还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问我!”

一番话说罢,院中妇人脸上皆是期盼神色,纷纷上前细问。

就在豫章城经历着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时,千里之外的大陶长安,时光却像是凝在朱墙黄瓦间的冰锥。

开春前,长安又下了一场雪。

沈樽在紫宸殿议完政事,已至深宵。踏出殿外,只见天地间一片雪白。朱福忙取过大氅为他披上。他立在廊檐,望着纷飞落雪,忽然开口:“去静惠院。”

步辇抵达静惠院。殿内陈娴尚无困意,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白雪覆地,手中捧着一盏热茶。一身半新秋香色夹袄,青丝松松挽起,未配分毫首饰。

忽有宫人轻步入内,低声通传圣驾已至。陈娴闻言,当即搁下手中茶盏,转身快步走出内室相迎,刚行至檐下,便见沈樽踏雪而来。

她面上缓缓漾开一抹浅柔笑意,“陛下!”她屈膝行礼,沈樽将她扶起。陈娴见他肩头雪花,下意识抬手,轻柔替他掸去雪沫,举动熟稔自然,似是这般相伴过无数回。

指尖才刚拂过半片衣料,她倏然一顿,骤然回过神,惊觉这般举止逾了君臣分寸,连忙收回手垂在身侧,低声惶恐道:“臣妾失仪。”

“你不用怕朕。”他的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她低下头,耳根红透了。二人并肩入内,沈樽瞥见窗边案上尚有余温的茶盏,缓步走到她方才立过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雪,轻声问道:“喜欢这雪景?”

“喜欢。”她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声音很轻。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雪落下来的时候,什么都盖住了。好的,坏的,干净的,脏的,都一样白了。像是……什么都重新开始了。”

沈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雪。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慌忙找补:“臣妾胡说的。陛下别往心里去。”

“朕觉得,”他顿了顿,“你说得很好。”

她愣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些话,不必藏着。”

陈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大氅上还粘着几片没有化尽的雪花,黑白分明,像是这深宫里少有的、干净的东西。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热,但她还是忍住了。

“淑妃。”他叫了一声。

陈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樽也没有动。目光落在前方的虚空中。他看起来依旧镇定,但她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她伸手握了上去。

沈樽一僵,但没有抽回手来。

因为他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只觉得心里有一个角落,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孙艾走时留下的那个空洞。那个洞太深了,深到他不敢去看。而是另一个更小的、更隐秘的角落,一个从没察觉过的角落。那里如今暖暖的。

许久,沈樽转过身,回握住陈娴的手,那纤细而冰凉的触感让他越发怜惜。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那双手拢进了掌心里,轻轻搓热。

陈娴的眼泪终于滑下来。

沈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终是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陈娴伏在他胸膛,清晰听见他心口搏动,那节奏竟比预想中急促几分,与他面上波澜不惊的神态全然相悖。她忽然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其实也是一个普通人。会累,会怕,会紧张,会在深夜来一座冷清的小院,找一个安静的女人,卸下所有的铠甲。

她缓缓抬臂,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心底翻涌着不真切的恍惚,多年夜夜惦念的梦境竟此刻实现,她唯恐稍一动弹,眼前温存便转瞬消散。

“淑妃。”沈樽低声唤她。

“陛下。”她柔声轻应。

他垂首,轻轻覆上她的唇。

没有强势汹涌的索取,只温柔缓慢地试探。她唇瓣柔软,还萦绕淡淡桂花甜香。片刻后分开,沈樽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迈步往内室暖阁走去。

帐内光线昏沉,陈娴的呼吸有些急促,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怕吗?”黑暗中,他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

“不怕。”话虽如此,她的声线却止不住轻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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