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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新政绥民兴庶务 革弊匡俗救风尘

小说:

新世未艾

作者:

文翥

分类:

穿越架空

次日午后,孙艾正在批阅韩维送来的田亩清册,忽听得来报:楚淮求见。她持笔一顿,忙道:“快请。”

楚淮行礼后,斟酌着开口道:“孙统领,如今乱象初平,百废待兴。城中尚有几位耆老,乃是前豫章的司马刘公、城南薛家家主、大儒查先生,素有名望,门生故旧遍布州郡。在下与他们略有旧谊,或可代为引荐。咱们若能得他们首肯,出面安抚地方,对于稳定人心、招揽贤才,大有裨益。”他说得恳切,心里门儿清。唯有得到了这些地方望族名士的认可,这新掌的豫章才算真正立住了礼法名分,政令推行方能畅通无阻,更能向天下士人显露出孙家义军求贤纳士的胸襟气度。

孙艾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爽快应下,“楚将军有心了。此等贤达,确应拜会。如今千头万绪,正需广纳良言。不过,”孙艾抬手示意楚淮坐下,不用拘礼,语气随意如话家常,“我刚入城时,见城北悲田坊房舍倾颓,贫者无所依。西门粥厂施放,亦缺得力之人统筹,略显混乱。不知楚将军所言的刘公、薛家主、查先生,或其族中子弟,于此等具体庶务,可否推荐些踏实肯干、熟知民情的管事之人?”

楚淮一怔。孙艾问的不是他们的经学文章、清谈声望,也不是他们拥有的田亩奴仆,而是救贫苦、施粥这等微末实务?这与他设想中“礼贤下士、咨询方略”的场面相去甚远。只好勉强答道:“这……诸位老者德高望重,族中或有子弟经办族产,对民生有所见解。”

“那便好。”孙艾微笑打断,态度依旧温和,姿态甚是谦卑,“那就烦请将军安排,三日后,我于府衙设一简便茶会,不议经国大略,只谈豫章城眼下几件紧要的民生。请诸位老先生及其门下精通实务的子弟前来,一同参详。届时,我也想请教诸公田亩、仓廪、工役,如何安排最为妥当。”

楚淮隐约察觉到她似乎并不打算仰仗这些名门望族站稳脚跟,但无可挑剔的态度,又让他只能拱手应下,“统领思虑周全,淮这便去联络。”

楚淮退出后,孙艾正欲继续批阅文书,帐外传来亲兵带着喜色的通报:“统领!李参军、文娘子的辎重车队,已到南城门!”

孙艾眼中顿时漾开真切的笑意,连日案牍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她豁然起身:“快,备马!我亲自去迎!”

南门外,夕阳熔金。长长的辎重车队风尘仆仆,却井然有序。李贺还是一副沉静干练的模样,只是眼底带着长途督运的疲倦。文柳娘身着行动便捷的短袄,正利落地核对、交接着清单。见孙艾驰来,李贺连忙上前见礼。

“不必多礼!”孙艾已跳下马,用力拍了拍李贺的肩膀,“一路辛苦!”她转向文柳娘时,笑容忽然微微一滞,目光落在柳娘已明显隆起的腹部,忙亲自搀扶,“李兄在信里支支吾吾,我只当你是劳累。没想到竟是瞒着我这么重要的事。你不该冒险亲自押送的!若路上有半点闪失,叫我如何心安?”舍不得对文柳娘责备,她只得转头对李贺道:“你这简直就是胡闹,再有下次,我就免了你的职。”

李贺低头认错,文柳娘虽面色疲惫,眼神却沉静而坚定:“统领莫怪。豫章一战,关乎全局。这粮秣、军械辗转调度,唯有夫君与妾身二人最熟。交给旁人,万一延误疏漏,误了前方,才是万死莫赎。”

孙艾轻轻握住文柳娘的手,触手微凉,凝视她片刻,终是化作一声轻叹,随即道:“既来了,便不许再劳累,安心在此处养胎。”

文柳娘反握住孙艾的手,笑道:“都听你的。”

孙艾小心扶着文柳娘,招呼着李贺道:“走,回府衙。我让人给你们备了饭。”

府衙后院厢房,炭火正暖。几样不算精致却分量十足的菜肴刚刚摆上。孙艾招呼李贺夫妇落座,目光再次担忧地落在文柳娘身上,温言道:“你且稍坐。”随即转向门口侍立的亲兵,语速快而清晰地嘱咐道:“让火头单独备一份撇净油花的鸡汤,再蒸一碗肉糜蛋羹,有什么清爽的腌菜也取上一些。再煮一壶红枣茶来。”

亲兵应声快步离去。

文柳娘忙道:“三娘,不必如此麻烦……”

孙艾语气却不容拒绝,“你如今身子要紧,这些油腻和酒都不相宜。”坐回柳娘身边,目光落在她微隆的腹上,声音放得更柔:“几个月了?这一路颠簸,可有什么不适?”

柳娘轻轻抚上小腹:“六个月了。路上虽辛苦,孩子倒是乖得很,没怎么折腾。只是近几日有些腰酸,食欲不振。”

孙艾听后眼底满是亲历方知的疼惜,“可请郎中看过了?睡得还安稳吗?”

柳娘一一作答,说话间,亲兵已端来一碗熬得米油浓厚、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一小碟清脆的酱瓜。

“快,先垫垫。”孙艾亲自将粥和小菜移到文柳娘面前。柳娘顺从地拿起汤匙,米粥下肚,确实觉得胃里暖了不少。孙艾坐在一旁仿佛照顾自家妹妹,一边帮柳娘布菜,一边同李贺聊起辎重补给。

文柳娘吃了小半碗粥,脸色慢慢红润起来,孙艾这才略微放心。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些许动静。亲兵端着一碗嫩黄水润的肉糜蛋羹,在门口侧身让了让,轻声道:“周先生,韩先生。”

周逸帮着掀起厚实的门帘,让端着托盘的亲兵先进。他目光掠过肉糜蛋羹,眼中溢满温和的笑意,“看来是有贵客啊。”他声音清朗,带着一丝愉悦,与韩维步入室内,“我和子纶来讨口热饭,不知方不方便?”周逸随即解下斗篷,露出一身半旧的青色圆领袍,发髻束得整齐,虽面带仆仆风尘,却举止从容。韩维则一如既往地不苟言笑,跟在周逸身后,转至暖阁,才看到孙艾正陪着李贺夫妇。

孙艾笑着招呼道:“你俩倒是会赶时候。”

二人理所当然地嘿嘿一笑。周逸态度亲近而不失分寸地拱手问候道:“永安兄、文夫人,何时到的?”

韩维也随着抱拳行礼,向来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统领、李兄、文夫人。”

李贺见是他二人忙起身回礼招呼道:“周先生、韩先生快坐。我们也是傍晚刚到。”

柳娘才要起身还礼,却被周逸周全妥帖地劝阻。亲卫很快添了两副碗筷。二人也不客气,抄起就先扒拉了一大口饭,柳娘见他们吃相显然是饿坏了,不禁掩口轻笑,孙艾见了也摇头莞尔,与李贺继续刚刚的话题。

“我们在岭南行之有效的‘分田新章’,于洪州还需因地制宜,调整些推行措置的细务。子纶已将豫章田产初步厘清,数目颇巨,远非岭南旧地可比。”孙艾直指核心问题。

李贺听后点头赞同道:“我与柳娘来时所见地形变化,与南边确实大不相同。放眼望去皆是连片熟田。”

孙艾语气沉缓,“此处沃野膏腴,但无地者更多。古来均田、限租良法虽多,然执行稍偏,则祸患更甚。如今豫章初定,人心未固,粮田之事,实在是绕不过去的根本。分田章程,是咱们必须先解决的问题。”

李贺却面露难色。“统领所言极是,我们那套在钦州、韶州使得顺遂的章程,到了这田亩关系盘根错节、豪强隐匿更深的豫章,该如何下刀,方能既切中痼疾,又不至引发大乱,着实要细细斟酌。”

孙艾听着他的顾虑,神色淡然,语气从容:“钦韶两地豪强底子浅,咱们要分田,阻挠的人少,好办得多。不过也不必过分忧虑,豫章境内势力虽盘根交错,但但说到底,田间耕种之道,还是人养地、地赖人。当初咱们在岭南,也并未与庄主直接争田夺土,只一心安顿流离百姓。时日一久,各家的佃户,自己便来投奔,耕种我们的公田。庄主守着万顷良田,却无人耕作,最后不还是归了我们。”她语调沉稳,缓声拆解其中利弊:“如今洪州情势,亦是同理。眼下城郊乡野,尚有许多荒滩废地无人承种。我们便先从此入手,修水利、辟公田,收拢四方流民,百姓手里有了自家田地,自然尽心守护。到那时全境百姓皆为依仗,区区几户世家豪强,又有何惧?”

文柳娘轻轻颔首,虽有倦意,但谈及专务时眼神清明:“统领说的有道理,我们先开公田。至于章程,按岭南的旧法,也是经验颇丰。”

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周、韩二人,一碗热饭下肚,缓过劲来,放下筷子,正了正神色,便一起加入了聊天。

韩维接着道:“不光暂时不动,我们还可以先行安抚,让他们觉得我们不与他们为敌,这样他们便不会向着朝廷与我们相抗。待咱们根基渐稳,民心归附,彼时再挟雷霆之势,一举清剿田产积弊,豪强纵有不甘,也已是孤立无援,无力回天了。”

孙艾权衡利弊道:“‘暂安’之法可行,但需拿捏好分寸。若一味姑息,恐让他们暗中勾结,囤积粮草、私养甲士,反倒给后续清剿埋下隐患。”

韩维点头应道:“统领顾虑周全。我意在此期间,核查各乡豪强田产实数,造册存档,不使片亩遗漏,以便后续清缴。另外巨力兄弟已召集城中青壮,组成兴农会,维护治安。豪绅一有异动,便能察觉。”

孙艾点头赞许道:“好!”

周逸又接过话头道:“我这两日也巡视过各处水渠,原本不差,只是年久失修,淤塞严重,更有几处被几个大庄主私改了水道,引灌自家庄园,以致下游田地时有干旱。若要重整水利,非下大力气清淤疏浚、统一规划不可。”

孙艾略作思考道:“水道不通,分田便如无根之木。重整水利之事,或可作一把钥匙,同时打开几个困局。”说罢她看向周逸:“咱们之前在福州筹划过的‘以工代赈’,可在此试试。以清淤疏渠、重修水利,大规模招募城内流民。”

周逸点点头,细细勾勒出一幅环环相扣的图景,介绍给当时不在场的李贺夫妇,“‘以工代赈’既可以安抚流民,又可以将清出的淤泥就近肥田。凡参与工程者,按日计酬,报酬以口粮与部分现钱支付,立时解决其生计,安顿流散,化乱为序。沟渠清完,即可组织人手,整饬田亩,集中开垦,设为‘公田’。参与工程表现优异、勤劳肯干者,或作战有功的士卒及家眷,可优先承佃。”

众人听得眼中光彩越来越盛,不由抚掌称妙。如此一来,既避免了与豪强势力的夺地之争,又拉拢了庄户流民。民心一旦所向,即便是庄主日后回过神来,兴农会已然壮大,他们再想抵制,也无回天之力了。

“水利之事,牧云先拟个章程出来,后续也好调拨人手物资。罪产分耕之策,子纶与永安一同筹划。文妹妹可参与其间,出谋划策,只是繁杂事务,不可再做。更不许操劳过度。”孙艾特意叮嘱道。

“知道了。”柳娘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其余人也都一一领了任务。

“切记在城中各处张贴告示,条文要写得直白易懂,务必向全城百姓细致宣讲田策益处,莫让有心之人造谣生事,扰乱民心。”

韩维微微一笑,“统领放心。”

五人畅谈到戌时,听得李贺到达消息的蒋巨力等人,也纷纷赶来,席间气氛越加开怀。

次日清晨,孙艾轻装简从,巡视城中街巷。战火的痕迹已被清理,新的秩序开始萌芽。大部分街巷恢复平静,偶有士卒巡逻,百姓在张贴的告示前驻足。然而,当她行至一处雕梁画栋、门庭却显冷清的街角时,一阵极轻的呜咽声随风飘来,短促而破碎,立刻又被什么强行掐断了。

孙艾眉头微蹙。循声望向不远处一座挂着“藏芳阁”匾额的三层楼院。朱漆大门紧闭,但二楼一扇半开的雕花窗后,一个纤瘦的身影正被一个壮实的男子用力往里拖拽。那女子挣扎着回头,阳光瞬间照亮了她满是泪痕、写满惊恐与哀求的脸,被粗暴拽开的衣襟下,隐约可见瘀痕。她被捂着嘴,再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喉咙里绝望的“嗬嗬”气音。

只这一眼,孙艾的怒火就瞬间涌向心头。她认出了那眼神,没有风尘的媚意,只剩纯粹的恐惧。她也看清了龟奴脸上不耐烦的凶戾。

孙艾眼中寒光爆闪,没有丝毫犹豫,只是抬手,向前一指,动作简洁,却带着战场上惯有的杀伐决断。身后两名亲兵如离弦之箭,瞬间扑出。一人抬脚踹开紧闭的朱漆木门,门栓断裂的刺耳声响彻街道。另一人已拔刀在手,厉声喝道:“住手!”

楼内霎时一片死寂,旋即鸡飞狗跳。龟奴惊得松了手,慌张冲下楼。老鸨衣衫不整地跑出来,见长刀在手、身着铠甲的士兵,吓得魂飞魄散,跪地连连磕头。

孙艾迈步进门。抬眼看到二楼楼梯口仍在瑟瑟发抖的少女。那女孩不过十八九岁年纪,脸上的脂粉也掩盖不住恐惧。

孙艾快步上楼,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为何在此?”孙艾语气温柔问道。

少女嗫嚅着,泣不成声,断断续续说出是被拐卖而来。

孙艾点了点头,再看向那老鸨和龟奴时,眼神已冷如寒冰。“逼良为娼,戕害妇女,依我军新律,该当何罪?”她转头故意问亲兵。

“回统领,依《安民九律》,当杖刑、罚没!”亲兵大声回答。

“好。”孙艾随即下令,“将此二人,连同此馆账册、契书,一并押送执法队,依律惩办。馆内其余人等,暂时集中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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