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沈樽批完最后一摞奏疏,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殿外天色已暗,廊下点起了灯笼。正月里的长安寒意未消,殿中烧着三个炭盆,才勉强驱散了几分冷意。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
“陛下当心着凉。”朱福连忙上前。
沈樽没有回头,只问道:“元儿今日三餐可有按时用?夜里睡得安稳吗?”
朱福小心翼翼地答道:“回陛下,公主三餐守时,胃口颇佳,夜间也睡得安稳。昨日温汤监进奉的甜瓜,臣也派人送去了,公主很是爱吃。对了,公主还问起,何时能吃上樱桃。”
沈樽面上神色未松,只道:“瓜果性寒,不可由着她贪嘴多吃。”他嘴上依旧带着几分严厉,可每日询问起居、挂心饮食,始终放心不下,“太医今日可去给公主候脉?”
“回陛下,太医按时前往诊视,公主脉象平稳,玉体康宁。”
沈樽闻言不语,片刻后终究松了口,对朱福道:“命温汤监好生照看,头茬樱桃一熟,便先给公主送去。”
“是。”
沈樽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朝殿外走去。朱福紧随其后。
御辇一路行至静惠院外,内侍连声通传陛下驾到,声响一层层递进,飘入院中。
待沈樽刚跨入院门,正殿的帘幕便由宫女自内掀开。春桃快步趋至廊下跪伏,恭声道:“奴婢恭迎陛下。”
沈樽抬脚迈上台阶。内室炭盆烧得正暖。陈娴快步上前迎驾,动作恭谨,“臣妾恭迎陛下。”
张太医也已退到一旁,俯身跪地:“臣参见陛下。”
沈樽摆了摆手,“免礼。”他的目光在淑妃脸上停了一下,见她面色红润,并无大碍,便走到主位落座,开口道:“继续候脉吧。”
“是。”张太医应了一声,回到榻前,将丝帕搭在淑妃腕上,凝神诊起来。
殿中安静下来。沈樽端着茶盏,浅尝一口,只是望着太医诊脉的动作,神闲气静。许久,张太医收回手,又转身同近侍女官询问几句,才转向沈樽,跪了下去,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叩首道:“恭喜陛下!娘娘脉象滑利圆润,往来如珠,确是喜脉。”
殿中安静了一瞬。
沈樽一怔,抬眼看向榻上的陈娴。神色有些恍惚,似是想起了什么旧事。良久才回过神,脸上浮起一层浅淡的笑容。
他声音放缓,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恻隐,“你如今身怀有孕,诸事都不必操劳。”随即转头看向身旁内侍与太医:“传朕旨意,淑妃宫中添派宫人值守,膳食药材精心调配。太医每日候脉。”
陈娴又惊又喜,连忙屈膝谢恩。沈樽抬手将她扶起:“这些虚礼就免了。你好生歇着,明日朕再来看你。”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离开了。
回到紫宸殿,沈樽在御案后落座,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案面。
“有喜了……”他低声喃语,语声极轻,似在暗自确认。
他确实盼着能有一位皇子。时至今日,膝下唯有一女。可这份欣喜之中,终究空了一块。
倘若孙艾尚在,倘若身怀龙裔的是她,又会是何等光景?想来,他定会欣喜难抑,连夜亲赴太庙,告慰列祖列宗。
他微微摇头,强行摒去纷乱思绪。
“朱福。”
“臣在。”
“传朕口谕:淑妃有孕。着有司依例晋封,一切礼仪器用,按贵妃规格备办。”他顿了顿,“另外,静惠院阖院人等,各加赏一月月俸。”
“是。”朱福躬身领旨,即刻退下传谕各部有司、静惠院。
紫宸殿内重归静谧,殿外长风穿廊,卷动檐下铜铃轻响,也吹散了方才些许喜事暖意。
就在当日,长安西郊灞桥车马云集。
鸿胪寺卿亲率僧司僧官、礼部礼仪僚属,早早候于桥头。连日来,明觉法师西行求法,携梵经舍利归京的消息,早已自敦煌一路传至京师,朝野瞩目,百姓期盼。
不多时,远方尘烟渐起。一行僧众素衣简行,护送着数十车经卷、佛像与舍利法物,缓缓行至灞桥之下。为首的明觉法师眉目清澄,袈裟拂尘,历经万里风沙,神色依旧静定温润,一身风骨不染纤尘。
随行礼官、僧众列队相迎,礼数周全,肃穆非常。鸿胪寺卿上前躬身见礼,代传圣意,恭迎法师入京。沿街百姓夹道伫立,争相瞻仰取经归来的高僧,人声寂然,唯有满心敬畏。
一行人缓行入城,沿朱雀大街直至大慈恩寺。寺中早已奉旨清扫整葺、备好禅院法器。众人悉心清点、搬运、封存所有西土经像、梵典、舍利,一一规整入库,妥帖安顿,半点不敢轻怠。
待所有法物安置妥当,诸事料理完毕,时日已近黄昏。
鸿胪寺卿整理朝服,不敢耽搁,即刻进宫复命。
他稳步步入殿中,行过君臣大礼,禀道:“臣亲率鸿胪寺中吏役,奉诏恭迎明觉法师进城。而今法师偕一众沙门,驻锡大慈恩寺,所有西域携归的经卷、佛像、舍利,尽数清点封存,安置完毕,无一疏漏。特来复命。”
沈樽微微颔首,“知道了。”稍顿,他吩咐朱福道:“明日宣明觉法师入紫宸殿觐见。”
“是!”
翌日未时,日色清朗,紫宸殿殿门缓缓开启。
明觉随内侍缓步入内,一身袈裟洗练无尘。褪去万里行路的疲惫,他的眉目间唯余澄澈悲悯。不卑不亢,来至大殿正中,肃立合掌一躬,“贫僧明觉,参见陛下。”
沈樽抬眸,静静望向下方僧人。见他虽遍历西域万里险途、阅尽世间荒芜繁华,眼底却仍无半分贪念躁动。
沈樽神色稍缓,抬手淡淡道:“法师备历艰危,为国求法,劳苦功高。免礼,赐座。”
朱福连忙上前,搬来一张锦凳,然后退至一旁。
明觉再施一礼,方才坐下。
沈樽目光平和,语气松弛,只作闲谈问道:“朕久闻西域山河殊异,风土不同于中原。法师西行数载,遍历绝域,一路所见所闻,不妨细说一二。”
明觉音色清和温润,缓缓作答:“回陛下,贫僧遍历诸国,亲见西域列国格局百态,也谨记当年圣嘱,以佛法为引,怀柔联谊。数载之间,先后与高昌、龟兹、疏勒等数十座西域邦国结下善缘,宣我大陶德化,晓以睦邻安边之意,皆得诸国接纳敬重。”谈及实处,明觉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其中高昌一国,素来崇佛亲善,倾心慕华。贫僧滞留其国期间,屡屡与王室、重臣论法叙礼,陈明两国通好、互市安民之利。高昌王深以为然,已决意归附亲睦,特遣专使,携国书入朝,愿永结邻好,通商互市,共守西域安宁。”
沈樽听后,沉吟片刻,眼底掠过一丝疑惑,缓缓开口:“朕并未见高昌特使入朝,更无国书递入。”
此问一出,明觉顿时一怔,将讯息一对照,心底那点侥幸的揣测,瞬间彻底落空。只怕是这支承载西域邦交的队伍,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路途上,遭遇了不测。他微微蹙眉,据实回道:“贫僧取经东归时,也曾再度面见高昌王。高昌王亦疑惑使团久无回音,下落不明。彼时高昌王忧心忡忡,既怕使团在大漠遇险,又恐误会滋生、耽误两国邦交,情急之下,特意托贫僧代为转呈一封亲笔国书。”言罢,明觉抬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封以异域锦帛封缄的密信,双手平举,恭敬奉上。
朱福接过,转呈御案。
沈樽查看国书之际,明觉略一沉吟,缓声问道:“既是如此,想来陛下也没有收到皇后娘娘的书信了?”
这一问,如水入沸油,猝然炸响在紫宸殿内。
方才还从容平和、端坐安然的沈樽,此时全身一滞。
他瞳孔猛地收缩,指尖下意识攥紧御案边缘,连呼吸都慢了半拍。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面具,瞬间布满难以置信的震动与错愕。
沈樽竭力稳住仪态,声音却依旧藏不住一丝微颤,低哑追问:“你说……何人书信?”
“是皇后娘娘。贫僧西行途中,于关外偶遇皇后娘娘。彼时她正遭人追杀,身陷绝境,走投无路。”明觉语速平缓,如实细数过往,“万般无奈之下,娘娘只得避祸藏身,随贫僧西行。到达天竺后,娘娘称尚有要事,便独自离去。不过临别之前,娘娘说,她必寻机重返长安。”
沈樽定定地看着明觉,眼底翻涌惊悸、牵挂与失而复得的狂喜,万般心绪缠作一处。朝野内外皆认定皇后早已罹难,这数年来,他无数个深夜独对孤灯黯然神伤。此刻突闻皇后尚在人间,更言明日后归来。
沈樽正要开口细问皇后的去向,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太监的通传声在殿外响起,“陛下,林将军送来八百里加急!”
话音入耳,方才萦绕眼底的欣喜焦灼被强行压下,他眉头紧拧,有心追问更多关于皇后的详情,奈何军情紧急,容不得片刻耽误。
他看向明觉,抬手示意他不要离开,而后对着殿外道:“呈上来。”
内侍小太监推门趋入,双手高捧一卷火漆急报。沈樽接过快速打开,抽出笺纸展开,竟是一纸海捕文书。
他手臂倏然僵住,视线紧锁纸上人像,笔墨勾勒的眉眼、颧骨、唇角弧度,分毫不差。一笔一划都证实着她尚在人世,此刻就身处南越。
“陛下?”朱福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沈樽没有回答。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薄薄一纸文书被攥出层层褶皱。阖目深吸长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通红。沉默片刻,他低低溢出一声笑,短促破碎,似是心头积压多年的石头陡然崩裂。
沈樽提笔匆匆拟下手诏:“暂缓进军。”落字讫,钤盖随身小玺,火漆封妥,递向朱福:“八百里加急,送往林煌军中。”
他又沉默许久,反复拿起、放下案上海捕文书,眼眶泛着水光看向明觉,又看向朱福,低声喃语:“她还活着。”
明觉垂目合十,低声诵了一声佛号。无声地退出殿外。
沈樽面朝南越方向,肩膀开始颤动。
六年音信全无,他捧起画像,凝睇良久,语声掺着笑意,又裹着哽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几番心绪平复,他敛去面上悲戚,眼底恢复决断,当即对着朱福吩咐:“宣左卫大将军携夫人一同入宫候旨。”
朱福领命快步退下,不过半个时辰,赵文虎与孙葛便整肃衣冠,联袂入殿行礼。待二人拜罢起身,殿内闲杂内侍尽数遣出,沈樽开门见山道:“朕召你夫妻前来,是托付一桩绝密差事。皇后如今身在南越,境况不明,路途多险,思来想去,唯有劳烦孙夫人亲往南越,接她回京。”
孙葛听后双目倏然睁大,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这些年他们四处打探妹妹音讯,次次落空,早已做好天人永隔的心理准备。如今骤然听闻孙艾尚在人世,一时怔在原地,呼吸都顿了半拍。
身侧赵文虎眉头微蹙,亦是心头一震,他素来沉稳持重,只静静立在一旁,等待昌和帝的进一步指令。
沈樽静静端坐,深谙这份猝然惊喜与自己初闻消息时别无二致,便暂且缄口,任由孙葛慢慢压下情绪,收敛心神。
少顷,孙葛缓缓调匀气息,眼底惊疑渐散,只剩焦灼惦念。
沈樽才再度开口,对着孙葛细细交代:“你见了她,替朕转达,朕这六年,从未间断过寻她。明觉法师归国,朕方知她当初遭遇,还有她托付高昌使臣捎带书信,可惜整支使团半路失事,杳无踪迹,那封信,朕至今没能收到。最后务必告诉她,朕等她回来。”
孙葛满心震撼慢慢揉作酸涩,鼻尖发酸,眼圈瞬时泛红,敛衽深深一拜,郑重领下远赴南越的重任。
赵文虎见状上前半步,拱手沉声道:“臣谨备沿途诸事,护送皇后平安返京。”
沈樽望着二人,眼底满是期许,仍不忘叮嘱道:“万事以稳妥为先。务必护她平安回京。”
“臣,谨记圣谕。”
“臣妾,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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