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登时慌了,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不、不是……大人!大人明鉴啊!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每日起早贪黑,也不过是糊口度日赚几文养家的钱罢了,哪里敢与刺客沾上半分干系!这画……这画小的也实在不知真假,是旁人转手卖来的。您要问,只管问那卖画的人去!小的委实不知情啊!”
他哆嗦着又磕了好几个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哪!”
卫承嬴却似不曾听见一般,神色淡淡。
身后的玄影司禁卫立时会意。
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虽说也觉着眼前这个招摇撞骗的老东西不像是能扛刀飞檐走壁的主儿,可到底架不住想在圣上独宠的皇子跟前争功露脸。当下上前两位人高马大的,一左一右将人架起。
“大人!小的当真不知情!大人——”
摊主两脚离地,挣扎着回头大声哭喊。
其中一人不耐烦,抬手便是一掌,拍得他眼冒金星,晕头转向。“冤不冤的,里头说去。这儿轮不着你喊。”
说罢,拖着人大步离去。
嘉平与霜姿目瞪口呆。尤其是霜姿,暗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敢情她家小姐往后要嫁的竟是这般一个冷面阎罗!
张月娴倒与她们不同。这等招摇撞骗、嘴里还不干不净的泼皮抓了便抓了,是好事一桩,省得日后还有更多人受他的骗。于是依礼一福,开口道:“方才这摊主满口胡言,强买强卖,我们正不知如何是好。幸得殿下在此,替我们解了围。”
卫承嬴笑了笑,淡淡道:“刺客的事尚未了结,四小姐这几日出门还当小心为上。这琉璃厂鱼龙混杂,原不是女眷该来的地方。”
“殿下说得是。”张月娴笑道,“我们也是瞧今儿天气好,又恰逢小女表哥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便想着带他出来转转,认认路,也看看热闹。”
说着,眼波一转,睇向赵子杰。
赵子杰立时深施一礼,“晚生赵子杰,见过殿下。”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卫承嬴只略点了点头,目光欲盖弥彰地溜了小半圈,最后,锁定一直不吭声的嘉平。
四目相对,嘉平心里莫名警铃大作。
果不其然,卫承嬴意味深长地笑着,将手中卷好的画轴递过来,道:“这画儿丢了也怪可惜的。孟姑娘若真个喜欢,留着赏玩也罢。”
“孟姑娘?”
张月娴与赵子杰一头雾水。
嘉平:“……”
这个杀千刀的。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撑出个笑,“不必了。既是假的,还收藏什么?九殿下既这般舍不得,不如自己留着。”
“假的,便不值得喜欢了么?”卫承嬴道。
这是什么道理?嘉平道:“殿下这话问得好生奇怪。小女本就是冲着‘桃花主人’的名号才留意这幅画的。名头既已证实是假,那这画便失了根本,还谈什么喜欢不喜欢?”
难不成,这世上还有人偏生爱假货?
卫承嬴笑了一声,“若换作我,只要画上的风骨是我所喜的,意趣是我所爱的,名头是真是假又有什么相干?画本身又未变过。”他看着她,“假的未必不好,真的……也未必合心意。”
嘉平一怔。
这是指她的真假姓氏,还是,她这鸠占鹊巢的灵魂?
若是后者,那她恰巧也有一惑要向他本人答疑。嘉平遂道:“可若那幅画连风骨和意趣都是旁人刻意摹出来的,它像极了真品,可终究不是。殿下……还会喜欢么?”
她不是谢皇后,但他却有着先前与谢皇后的记忆。那么他如今种种行止,究竟是出于对谢皇后的旧情,还是来自对她这个人的新意?
嘉平想知道这个答案。
既是重来了,她不想再做任何一个人的替身。
这话似是问到卫承嬴心坎上,他一时默然,掂量“喜欢”二字究竟该用什么话去框定。直至半晌,他道:
“我认画,从不在落款印章上。”
自然也就不存在真假错认。
嘉平心头一震。
这时,玄影司已将这条街搜罗殆尽,并不曾寻着刺客的踪迹。
既如此,卫承嬴便也没有再逗留的道理。临去时又顿住脚步,将画在掌中轻轻一掂,问了最后一遍:“孟姑娘当真不要?”
嘉平看着那卷起的画,眼前不由浮现画上恣意快活的女子,或笑或嗔,或倚或立。虽是仿的唐寅笔意,可画中无拘无束的意趣如同一面镜子,照见的是她心底最深的渴念。她忽地想起自己如今——假的姓,假的画,假的人,连这周遭的一草一木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个“假”字。
但她的喜欢是真的。
她当下对此间人事所抱有的感情,也是真的。
再三踌躇之下,她决定顺从自己的心,抬眼对上卫承嬴的目光,字字分明地道:
“我要。”
有朝一日她会寻到回去的路。在此之前,她对己心听之任之,不沦为任一名姓身份的附庸。
嘉平伸手要接,忽地又想起什么,转身从霜姿腰间的荷包里掏出十两银子,一把握进卫承嬴掌心里,“劳烦殿下将此银转交那位摊主。二百六十两固然不值,可天下也没有白拿人东西的道理。这点银子,权当是个心意。”
小小一枚碎银,冰凉的。画却被她抱走了。
卫承嬴望着远去的背影,再看看掌心的碎银,忽地笑了。
……
走出十几步,张月娴按捺不住问道:“九殿下为何平白唤你‘孟姑娘’?”
赵子杰脚下也是一顿。
都是男人,他何尝瞧不出这位九殿下对他慕艾的谢妹妹也存了几分青睐。且那眼神,跟苍狼盯上羊兔似的,矜贵的皮相底下丝毫不藏志在必得的锋芒。
“呃……”嘉平语塞。
说来话长、说来话长啊,可恨的卫承嬴,平白无故给她添这一桩麻烦。她要怎么说,说这位九殿下上辈子是她丈夫,这辈子头一回见面就把她当刺客审了,她为了试探而撒谎,谁知他竟记到了今日。
嘉平含糊道:“也没什么。就是上回他不是把我当成刺客嘛,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姓什么,万一日后寻到我爷爷跟前告状,便胡乱诌了一个搪塞过去……”等等。
嘉平猛然醒神,急忙回过头。
可原地空空荡荡,哪里还有玄影司和卫承嬴的影子。
可恶,好容易见着了,竟被一幅画岔了心神,把最要紧的事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原来如此。”张月娴不疑有他,笑着将她身子扳回来,“好啦好啦,你也别太放在心上。我印象里的九殿下待人一向温和有礼,断不会为这点子小事计较。”
温和有礼?
霜姿不好说,也不敢说。
张月娴又笑了笑,“方才那是对坏人。”
经玄影司这么整顿一遭,这会儿街上想招摇撞骗的也该收敛些了。张月娴主动岔开话:“不说这些了。这条街上还有好几处没逛呢,前面巷子里新开了间扇铺,咱们瞧瞧去?逛完了也差不多到晌午了,就去雅仙楼吃些东西,我请客!”
也只能如此了。
良机已失,覆水难收。嘉平只得强打起精神,重拾起逛街的兴致。
赵子杰自然是舍命陪姑娘的。于是一段插曲便如冬风过耳,倏忽间也就散了。后头嘉平又收了几本旧字帖,他殷勤地一把接过,及至一行人说笑着到了雅仙楼门前,赵子杰这两只手已是满满当当。
张月娴先一步迈进雅仙楼,“这京城里啊,逛吃逛喝的去处多得是。譬如棋街、灯市,想淘些新鲜玩意,摊子能从街这头摆到那头。可若要喝酒吃好菜,东坊的焖炉烤鸭、宣门酒楼的酥鱼与酿豆腐,还有离这儿不远的阳楼。”
她转过身,倒退着走,“那儿的烧切羊肉薄如纸,入口即化。至于听曲儿,教坊司官办乐坊自然是顶好的,可咱们女子不便去。内城的勾栏胡同呢,又人多嘈杂了些。”
所以,她笑意盈盈的:“还不如上这雅仙楼来。这儿逢一逢十搭戏台演杂剧,逢三逢七请有名的昆曲大班来唱,平日里就讲评书。咱们要一壶好茶、几碟点心,上二楼雅间,既解乏又不冷清,可不比那闹哄哄的地方强多了?”
就如此刻。
嘉平环顾这座足有四层高的酒楼,外方内圆,疏朗开阔。一层大堂中央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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