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路上,孟汝芸索性敞开了说:“素卿那表兄,你今儿瞧见了不曾?听你干娘说,是个齐整孩子,模样儿、性情儿都是挑不出错的,还是个解元呢。南陵那地界儿能拔了头筹,真真儿是不容易。明儿若再高中了,中个探花、状元,同你爷爷当年一样——哎哟,那前程真真儿不可限量呢。”
“原来娘还记得爷爷。”嘉平道,“那娘记不记得,爷爷说过什么?”
孟汝芸脸上的笑顿时一僵,好没意思,“记得,怎么不记得!无非是说圣上未明发谕旨之前,莫要轻易议亲罢了。”
“可娘也不是如今就叫你嫁过去。”孟汝芸道,“见一见,认一认,难道也使不得?你干娘说她这外甥今年二十三,屋里也没个通房丫头,清清静静,最是守规矩。他爹娘只盼着他这回高中,再替他张罗。你算算,打这会子认得,到明年殿试完了,少说也有大半年的工夫。那会子你就算真要嫁,皇上还能说什么?不过一句‘有缘无分’罢了。”
“可是……”嘉平想起赵子杰说起宏大志向便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咕哝着道,“我瞧着,他更爱爷爷呢。”
孟汝芸一愣,见嘉平扑哧一声笑了,忍不住笑骂着,伸手戳她脑门:“你这孩子,与你说正经话,你只管来打岔。”
嘉平“哎呀”一句,歪进孟汝芸怀里撒娇告饶。
待到第二日,嘉平只带了霜姿一个,在门前等候张月娴与赵子杰。
恰逢阴天,灰扑扑的薄云飘飘悠悠铺了满天。嘉平着一件藕粉立领对襟长袄,领口镶一道白毛围脖,天寒地冻,半张脸被面纱掩着,只露出一双眼睛。本是懒懒地望着灰蒙蒙的屋脊,忽而瞧见马车的影子远远地来了,整个人立时精神抖擞。
赵子杰下了车。
一身釉蓝扎染直裰,网巾束发,外罩灰鼠皮披风,如浸在烟雨里温养了许久的青花瓷,冷清温和。
见嘉平含笑走来,他仿佛被这满目萧瑟里唯一的一点亮色晃了眼,目光左闪右避的,慌慌张张拱手道:“谢姑娘早。”
情窦初开的人啊,便是这般。见着心中所喜的,连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搁了。嘉平倒落落大方,款款地纳了个万福:“赵公子也早。”
张月娴一手挑着帘子,见二人这般客气,忍不住打趣道:“这已是第二回见了,还‘姑娘’‘公子’的,岂不生分?不如也照着亲戚家论,叫一声表哥、妹妹罢。”
赵子杰有些局促,偷眼觑了嘉平一觑。
嘉平不好让人下不来台,沉吟半晌,笑道:“我家里只有一个弟弟,没个兄长。赵公子若不嫌唐突,今日我便借素卿的光,也唤一声‘表哥’了。”
赵子杰松了口气,忙笑道:“承蒙姑娘不弃,子杰便厚着脸皮,认下这个妹妹了。”
嘉平便不再耽搁,由霜姿扶着踏上脚凳,坐进车里。
正是各处街巷集市热闹的时分,马车徐徐出崇门,各色吆喝叫卖之声便如潮涌一般,及至前门,人声越发鼎沸,密密匝匝的铺面挑出横七竖八的幌子,大街上人头挨着人头,好不喧阗。
“刚出锅的热包子嘞,皮薄馅大!”
“羊肚儿!羊杂碎!热锅子现煮,暖身又暖胃!”
“小姐看看这个绒花吧!”
……
“还不曾问呢,这会子先往哪里逛去?”
嘉平一面说,一面揭起帘子一角,往外张望。
张月娴正要答话,外头的车夫已将车停在街口,回头道:“小姐,到了。”
一条略窄的街道,草布搭的棚子一个连一个,铜器杂件、旧书旧画都码得整整齐齐。一阵风过,隐隐能闻见陈年的潮锈气味。
依旧赵子杰先下了车,回身伸手,搀了张月娴一把。
嘉平紧随其后,粉蝶流苏步摇随弯腰的动作在日光下一晃,她抬起头,一只骨节匀称的手便已伸到面前。
赵子杰望着她,温和的眼睛里再无处可藏柔旖之意。
嘉平略略踌躇一瞬,到底搭上了他小臂。待下了车,又立刻收回至暖筒之中。
张月娴端着东道主的款儿,介绍道:“这儿便是琉璃厂了。逢五逢十便有人来此摆摊,卖的多是旧书帖与旧画,也有从宫里流出来的过时积压的瓷器摆件。若运气好,还能碰见西洋来的小玩意儿。”
“不过啊,”她笑着提点了一句,“也得睁大眼睛瞧仔细了。所谓‘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这里头鱼龙混杂,真赝莫辨,稍不留神便会买了假货去。”
说着想起一桩趣事,拉了东张西望的嘉平过来,“我屋里的书,有一小半是从这儿淘来的。有一回是二哥哥陪着我,我俩逛了半晌,相中了一套旧版《东坡集》。我瞧着品相好,字口也清晰,便问那摊主。摊主说是宋版,开口就要八十两呢!”
“八十两?!”
嘉平吃了一惊。
“是呀。”张月娴接着道,“但我二哥哥见我喜欢,当下就要掏银子。亏得我多问了一句,让他把最末一册也翻出来瞧瞧。你们猜怎么着?末一页上明明白白印着‘昭德十五年刊刻’几个字,是晏代刻本,硬充宋版!那摊主臊得脸都红了,嘴里还强撑着说什么‘许是我记岔了’。”
她笑着摇摇头,“所以等会儿你们看上什么东西,先别急着掏钱,多问一句总没错的。”
赵子杰点头称是,“这世道骗子层见叠出,古玩字画一行更似浑水摸鱼,深不可测。”但他笑了笑,“不过我倒对此略有些涉猎。两位妹妹待会儿若瞧中了什么,可先拿来与我瞧瞧。”
“那可再好不过了。”张月娴惊喜道,挽住嘉平的胳膊,又特地提了一句,“表哥你怕是不知,我们德媖在书画上头也是极有本事的,我姑母还曾亲口夸过她呢。”
张月娴的姑母是何方神圣,赵子杰岂有不知的。既是皇后娘娘金口夸赞过的,那必是了不得的了。想到这儿,他望向嘉平的眼神又添一层欣赏。
嘉平立时打住,笑道:“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何况本就不是她做的事,平白将人家的功劳安在自己头上,她心里过意不去。
便拉了张月娴的手,换上一副兴致勃勃的神情:“快走啦,我是等不得了,倒要瞧瞧今儿能淘出什么好物来。若真淘着了什么,也不枉这一趟。”
说罢,携了人快步往里头去。
这琉璃厂街面不算宽阔,又被高高低低的木架子占去大半,人来人往,一时有些难以下脚。走走停停,好容易挨到一个略清静的摊子前,嘉平就近往摊上扫了一眼。
藏青粗布上散着十来本旧书,纸页黄得深浅不一,倒是墙上挂着几幅画收束齐整,保存极好。
嘉平眼前蓦地一亮,指着最边角钤着“桃花主人”朱红印记的一幅,向席地打盹的摊主道:“劳驾,最左边一幅可否取来与我瞧瞧?”
桃花主人,那不正是大名鼎鼎的唐寅么!
这位江南才子的仕女图是出了名的,嘉平在美院时对此稍有研究。此刻瞧着这幅暮春光景、三两闺秀结伴游春的仕女图,心下激动不已,莫不是未曾见过的真迹?
摊主迷迷瞪瞪睁开一双细长鼠眼,见忽然来了三位衣装体面的主儿,登时精神一振,“嗳哟,姑娘好眼力!”
他忙不迭取下画,双手捧着往前一递,“这可是江南唐解元真迹,小店祖上传下来的。若不是眼下急等银子使,真真舍不得拿出来。姑娘您瞧,这笔触、这设色,外头那些仿品可描不出这神!”
嘉平接过画,细细打量。
张月娴与赵子杰一左一右凑近了看。
赵子杰道:“原来谢妹妹喜欢唐寅的画?”
嘉平道:“是呀,我就爱他画的这些仕女图,清丽又不失活泼。”说着向赵子杰看了一眼,“他这个人呢,是时运不济些。可我偏爱他那一首《桃花庵歌》,不是众人常挂在嘴边的那句,是前头两句:‘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嘉平喜欢这两句,因此开了一间工作室,爱画什么便画什么,不必仰人鼻息,不必看人脸色。
摊主猛地一拍大腿,扬声赞道:“嗳哟!姑娘可真是行家!这首《桃花庵歌》我听了这些年,只听人提‘疯癫’一句,没几个从头到尾背下来的。姑娘这一开口,便知是真正懂得唐解元的了。”
说着,又指画上几个结伴游春的女子,“姑娘且瞧,这几位闺秀赏花的赏花,扑蝶的扑蝶,可不就是‘花酒间’般快活光景么!”
“不瞒姑娘说,”他叹了口气,掏心窝子道,“这幅画先前也有几位客官瞧过,都说是好的,可没一个能说出姑娘方才那番话来。我常想着,这东西若落在不识货的手里,便似明珠投暗,糟蹋了;可若得遇姑娘这样的知音,才算得其所哉,真个不枉了。”
嘉平听得也有些心热,便问道:“既如此,您这幅画要多少银子呢?”
摊主眼珠一转,立时堆出几分为难,“姑娘这可就问着人了,这画是我费了老大功夫从一位故交手里匀过来的。那位老兄当年在江南做官,与唐家后人有些往来,这东西的来路啊,是再正不过的。”
“按理说,少了三百两我是不肯出手的。可今日与姑娘投缘,知道您是真正懂唐解元的人,我也就不端着了。姑娘若真喜欢……”他伸出三根指头,又咬牙缩回去一根,“二百六十两您只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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