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寻个由头出府。
既然没法直接与卫承嬴通消息，那便退而求其次，往安阳侯府走一趟。眼下可从中牵线搭桥之人，唯有张月娴了。
想到此处，嘉平决定往叠翠园去，央孟汝芸捎带她同往侯府。
但巧的是，还不等她迈出院子，连翘奉孟汝芸之命来传话，让她好生梳洗打扮了，同往侯府。
嘉平意外，又不免疑惑，“母亲怎地忽然想起要往侯府去了？”
连翘哪里晓得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笑道：“想是上回侯夫人携四小姐登门，夫人觉着也该往来一番，热络热络情分。且那张二公子的吉日也近了，少不得再去道个喜，礼都备下了好些呢。”
不对。
断不是这般简单。
想来是孟汝芸替她相看夫婿的念头一直没断过，这几日瞧着无事人一般，背地里只怕早与侯夫人通了气，今儿这一出是特意安排下的也未可知。
但嘉平展眉一笑，欣然道：“既如此，劳烦姐姐先回母亲一声，说我略收拾收拾便来。”
罢了，能出府就行。
嘉平回至房中，对镜理妆。
取一件雾蓝缎面比甲，里头衬着桃粉交领绫袄，袖口以银线细细描几枝玉兰。外头再笼一件白狐毛领的斗篷，袅袅娜娜行过挂满红绸的棠树底下，系在小髻上的粉发带与红绸子缠了一缠，又飘飘然分开。
孟汝芸拢着手炉，早在车内候着。
打眼瞧见女儿掀帘进来，笑道：“这才像话嘛。女孩儿家家的，原就该穿些亮色儿的，又好看，又精神！”再衬着这样一张浓妆淡抹总相宜的脸，真真儿便如那枝头娇花一般，惹人爱怜。
嘉平抿唇一笑，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今儿又不是什么节下，娘怎地要往侯府去？”
“呃……”孟汝芸眼神飘忽，“横竖家里头闲着也是闲着，寻你干娘说说话儿去。娘还听说，素卿那孩子近来在学制香，怪有意思的。你嘛，只管跟着她学学，多添一样本事，往后也是受用不尽的。”
“好——”
嘉平笑着漫应一声，但接着，她道：“娘，女儿有一件事想同您商量。”
“咱们家不是开着间医馆么？这些日子，女儿翻了好些针灸的医典来看，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想着日后能不能上自家的医馆去，寻个人指点指点。毕竟爹平日事忙，不好总去扰他。”
原以为少不得要费些唇舌，谁知孟汝芸竟很好说话地应了，道这有何难，“你只管上医馆去寻你刘叔，那可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针灸好手。你爹当年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人家请到咱们医馆坐堂的。你说是你爹的意思，他断没有不教你的。”
“那敢情好啊。”嘉平笑道，“娘这般说，女儿恨不能立时就去讨教呢。”
如此一来，往后出门便有正经由头，又可精进医术，一举两得。嘉平方才真个笑了，头轻轻歪在母亲肩上。
母女两个又絮絮说了些闲话，不消多时，车马渐缓，外头婆子道：“夫人、小姐，安阳侯府到了。”
侯夫人早知她们今日要来，早在花厅前立候着了。远远瞧见人影，扬声道：“可算来了！还当你们娘儿俩被什么事绊住了脚呢。”
孟汝芸一面拾级而上，一面笑道：“登您的门，不装扮得体面些，岂不叫您笑话？”
嘉平在后头端端正正行了个万福。
侯夫人上下一打量，道：“看来是真真大好了，这气色都比前些日子红润许多，也透出精神来了。既如此，日后可要常来，素卿正愁没人说话呢。你们姑娘家，趁着还没出阁就该多走动走动，免得像我和你母亲似的，想见一面，还得巴巴地等两家都得了闲。”
孟汝芸道：“我也是这么说呢。只怕来得勤了，您嫌聒噪。”
侯夫人啐道：“偏你嘴巧，说出这等生分话来，没的叫人寒心。我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我只怕你嫌路远，日日的来，来累了，倒不来了呢！”
说笑间，几人径往厅里去了。
嘉平落后一步，霜姿与晴雪陪着，略略赏看侯府光景。
到底是国舅爷的宅子，规制宏阔自不必说，大约是要办喜事了，红绸绣球高高悬着，一眼望去，便连冷峻嶙峋的奇巧山石也显出一副热闹相迎的样儿。
孟汝芸悄悄望一眼正自赏景的嘉平，压低声道：“托你的事，可有着落了？”
侯夫人道：“你的事，我哪敢不放在心上。说起来，这事儿外头早传开了，哪个不晓得万岁爷金口提了一嘴，要将你家姑娘指给九皇子呢。”
“这就是做姑娘的难处。”她叹一声，“平庸些，怕寻不到好人家。太出挑，又恐被天家惦记上。你是不知道，我家那位先前还同我说，当年万岁爷在东宫的时候何等宠那宣贵妃，皇后娘娘纵有委屈，也没处诉去。嫁进小门小户，夫妻拌嘴还能说道几句，急了眼，回娘家住两日也无妨。入了天家，一步门里一步深，就算宠妾灭妻又能怎的？连哭，都得拣个没人的地界儿。”
“正是这话。”孟汝芸道，“旁的都罢了，单这一桩我心疼得紧。”
她本就是受不得丈夫纳妾的。当年在闺阁之时，她父亲房里的小妾没少挤兑她母亲。
侯夫人见她如此，便将话头一转，“你也不必太虑。圣旨一日未下，便一日还有转圜的余地。我那个外甥是个出挑的，生得清俊，谈吐也稳重，断不似那些轻狂子弟。父亲现任应天府尹，他自己更是中了解元。早些时日就在路上，想着早些来适应京城的水土，好指着来年春闱再高中，今早儿刚到。”
“是吗？”孟汝芸忙道，“那这会儿……？”
她来侯府的真正目的，正是这个。不着急嫁便不着急嫁，总可以先物色个合适的，相看相看。若是彼此都存了那么一点子意思，那就好办。多相处相处，水到渠成，难道皇帝还要棒打鸳鸯不成？
侯夫人搡了她一下，“急什么。你这性子，还是这么沉不住气。”随后带着笑，转过身来对嘉平道，“从这儿往东边去就是素卿的院子了，叫底下人领你去罢，我同你娘再说会子话。”
嘉平点头应了，随侯府的丫鬟穿过一隅花圃，迤逦往东而去。
时值冬日，万木凋疏，唯有一丛翠竹清清冷冷，似是满府繁华里独一份的孤高。竹影后头，隐隐露出一带白墙灰瓦的小院，日头正高，漆黑的院门半明半暗，门扉大敞。
嘉平以为这是张月娴的住处，正欲举步，一阵风过，几页抄录的纸张从院墙那头轻飘飘翻过，打着旋儿，恰恰落在她脚边。
嘉平不由顿住脚步，俯身去拾。
这时，敞开的院门边上露出一角松绿。
她一愣，抬眼望去。
只见一书生模样的男子长身玉立于竹影之间，眉目清正。一领襕衫绿意盈盈，乌发齐整地束于儒巾之中。身后翠竹萧萧，衬得他整个人宛如从书卷里走出，一派素净风致。
他也瞧见了嘉平，亦不禁怔住——不，是惊艳。怔忪间，手中余下的几页经文险些又飘落于地。
嘉平暗忖，既是侯府，能这般从容行走的，想必是哪一位公子。女孩儿家不好多看，便垂眸福了一福。
那男子自觉唐突，忙拱手还了一礼。
正此时，张月娴的声儿远远传来：“表哥？”
嘉平挑眼望去，只见张月娴正从拱桥上款款而来。
她是听底下人说嘉平到了，特特出来相迎，不想撞见这般光景。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唇边漾起一抹了然的笑，很乐意做这个牵头引见的人，向嘉平道：“这是我的表哥，姓赵，名——”
“子杰。”赵子杰语带惭色，“在下赵子杰。方才一时失仪，在姑娘面前失态，实在冒犯。”
嘉平一笑。
女孩儿家的闺名到底不便轻易道出，张月娴只道：“表哥，这位是谢阁老的孙女。”
赵子杰微微一怔。当今首辅谢衡的名号，天下读书人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他再看向嘉平，目光里便多了惊喜与仰慕，“原来是谢阁老的孙女，在下有眼不识，再向谢姑娘赔个不是。”
“公子客气了。”嘉平说着，将捡起的几页纸递还。不经意间扫过纸上字迹，她脱口道，“‘敌谋渡江，当及其未济而击之。今我众虽少，可以一当十。朝廷养兵三十年，正为今日。’”
“公子在读虞雍公？”嘉平讶异，抬眸看向赵子杰。
赵子杰眼中蓦地一亮，如觅着知音一般，“谢姑娘竟也知道虞雍公？”
嘉平道：“虞雍公采石矶一战，以文臣之身破金兵，功成之后仍旧安于文章之事，不贪恋兵权。出将入相，来去从容，古来几人能够？”
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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