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猫?”
张月娴纳罕道:“三姐姐几时养起猫儿来了?前儿大嫂嫂特意托人从洋货行里买了一只狮猫儿给舟哥儿作伴,姐姐见了,还唬得跟什么似的。”
张兰娴轻哂道:“那是大嫂嫂花五百两银子买来的金贵物什,我若是不留神冲撞了,只怕我这条贱命还抵不过它一根毛。还是这无家可归的野猫儿好,好养活,不挑人。”
这话里话外实在有几分明刺暗讽、自轻自贱的意味。
嘉平见张月娴脸色一变,柔和的眉眼间浮起恻隐,却终究没说出什么。
张兰娴又接着道:“况且,我又不似妹妹这般有福气,有谢姑娘伴着说话。我这深闺里冷清清的,也不过是寻这些小畜生解解闷儿罢了。只可恨……”她目光在嘉平面上逡巡,“这等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孽障,不好生待着,偏要四处乱窜,没的白白惊扰了谢姑娘,真真该死。”
说罢,她向嘉平微微欠身,替那猫儿赔罪。
嘉平忙道:“三小姐言重了。猫儿本是认生的,不似狗儿,养几日便能认主。何况这原是野猫出身,初来乍到,不惯也是常理,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哪里就值得赔罪了?”
说着,她不觉多看了张兰娴一眼。
这三小姐的脸色着实不好,唇色浅淡,眼下泛着一圈青,风过隐隐约约散着一丝血气。
嘉平忖了忖,没忍住,“三小姐,我瞧你面色萎白,神疲气短,像是失血耗气的症候。不知可容我斗胆问一句,这几月癸水可来得准,量上又如何?”
张兰娴万不料嘉平竟问出这般私密之事,姑娘家家的最重体面,她先是一怔,寡淡的脸上霎时白一阵红一阵。
偏张月娴一时不察,满眼敬服道:“德媖,你如今医术竟精进到这般地步了?你说的不错,三姐姐自上月癸水来了之后便一直——”
“这与你有什么相干!”
张兰娴牙关紧咬:“谢姑娘好本事。倒是我孤陋寡闻了,竟不知如今的名门闺秀都兴学这望闻问切的功夫。”她扬起下巴,“只是我这点残躯还不劳谢姑娘费心。生死由命,好歹在天。便真有什么症候,也不值当拿出来说道,平白污了谢姑娘的眼!”
说罢,一甩袖子便转身而去。
可才迈出一步,又顿住了。半张脸藏在太阳影子里,斜斜睨了张月娴一眼:“四妹妹真是交了个好手帕交。”
“三姐姐……”
张兰娴含羞带愤地去了。
张月娴懊悔。
嘉平被这般反应吓了一跳,又见张月娴满面愧色,不免道:“可是我方才说话太直了?但你三姐姐的模样实在有些不妙。失血耗气,长期这般下去,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张月娴如何不知这个理儿?
她引嘉平至院里,反手掩了门,才压声儿叹道:“你是不知道我这三姐姐的性子,素来是个多心的,最忌讳旁人揭她短处。她自上月来了癸水,直到今儿还淋漓不止。沈姨娘求了我爹,前后请了好几位大夫。可未出阁的姑娘家,如何好教外男进后院来?不过隔着一道帘子问几句症候,传几味药方。这般隔靴搔痒,哪里见得了效?”
“我娘瞧着不是事儿,说不如请太医院里的谭医官来瞧瞧,好歹是朝廷正经的女医。可沈姨娘一听这话就急了,说女医跟那走街串巷的药婆子有什么分别,没的白白坏了名声。又说万一叫人知道三姐姐的病,往后更没人肯上门提亲了。”
“可再这么拖下去……”嘉平忍不住道。
“谁说不是呢。”张月娴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事闹了快半个月,我爹被吵得没了脾气,把烂摊子全推给我娘,自己夜夜宿在别的姨娘屋里图个耳根清净。我娘这两日愁得啊,饭也吃不下。”
大抵是怕自己这位好友心里存了疙瘩,张月娴又宽慰道:“你呀,也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是好意,瞧她气色不好,便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只是这人各有各的难处,也各有各的活法。好心帮人,也得人家肯接这份好心才行。若是不肯,咱们再上赶着,反倒成了多事,叫人以为咱们存了什么别的心思。先放一放罢,等她自己想通了再说。”
也只能如此了。
嘉平便按下这桩事不提,转而赏起张月娴这处小院。
闺中女儿的院落布局相仿,讲究的无非“清幽雅静”四字。绕过一泓活水曲池,又穿过两垄花圃,嘉平见东边抱厦前,云霓正领着两个小丫鬟在日头底下翻弄竹筛上的花果草木。
张月娴解释道:“再过几日便是佛陀诞辰,我想着亲手制些香,到时好供在佛前,也算是一点诚心。只是这些香材在库房里搁久了,受了些潮气,今儿趁着日头好,摊开来晾一晾。”
嘉平走近细看,檀木与沉香木锉成一段一段,间次有序地铺在筛中,边角上另搁着柏叶、松针,又有几片橙皮干花错落其间。日头一蒸,气味丝丝缕缕地发散,似有若无地沁入鼻端。
嘉平道:“我娘说你如今学制香学得入了迷,叫我跟着你学一学呢。不知张四小姐肯不肯收我这个笨徒弟?”
“这有什么使不得的?”张月娴挽了她的手,一面往里走,一面道,“你来了,我也有个说话的伴儿。不过,这制香的事须得往后排一排,不在这几日上头。等预备齐全,我打发人去知会你。”
嘉平正要追问,紧闭的门扉被推开。
明间隔断尽数撤去,豁然贯通,一眼望到底。四壁皆立着高大的书架,各类典籍诗书整饬排列,又分门别类悬着牙签写明部目,俨然一座小小的藏书之阁。
嘉平咂舌:“我的天,这些书可都是姐姐读过的?”
诗词歌赋、道藏佛经、天文地理,无所不有。
张月娴走到中央座屏前的罗汉榻坐了,莞尔道:“那如何能够。”
她纵然自诩读过几卷书,但断不敢说将这上千卷书都吃透了。她将茶盏搁在嘉平面前,道:“都是创作所需。先备下各样书籍,若遇上不解之处就可随手翻检,省时省力。”
“创作?!”
嘉平眼中蓦地一亮。
这个时候,她竟已经动笔了么?
嘉平忍不住又回望那一排排书架。此番看去,不单是惊叹,更添了几分雀跃与激动。
这大约是她穿越至今,觉着为数不多的一桩好处了。原本隔着数百年光阴的剧作家如今不仅鲜活坐在自己面前,自己或许还有机会亲眼看着她将一部部作品从无到有地孕育出来。
张月娴有些不好意思,“这事我还未曾叫爹娘知晓,只告诉了你和佑安。”
缘由也简单,姑娘家又不需考状元、求功名,把大把光阴耗在舞文弄墨上,旁人听着就觉不务正业。当初能搜罗这许多书,还是央了上头两位哥哥帮衬的。侯夫人虽嘴上数落过几回,但见她也未曾荒废了绣工,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嘉平理解,正如她要学医一般,这般“离经叛道”的念头本就与旧时训教女儿家的规矩相违,自然是容不得的。
可也正是因着这个,嘉平觉得该多多地鼓励。
嘉平含笑道:“姐姐只管放心,我是断不会往外头说去的。依我看,以姐姐这般才情,若持之以恒地写下去,日后少不得要大大出名的。”
张月娴笑了,只觉这位好友实在高看自己,“什么出名不出名的,我如今哪敢想。不过是那雅仙楼的东家肯赏脸罢了。头一回去时,正赶上他们排一出新戏,我细细看了,觉得尚有几处可再斟酌,便斗胆私下里提了。本想着要被人笑话自不量力,谁料那东家竟真依着我的话说去改了,还问我愿不愿意试写戏本,一开口便是五十两的酬劳呢!”
五十两银子,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