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凉如水。
皇恩寺后院的花圃里,一丛绿菊开得正盛,莹莹如碧,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光晕。
闻鹊坐在廊下,目光落在那丛绿菊上,神思却飘到九霄云外。
廊角的风灯微微摇晃,光影明灭间,她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很快,一件披风覆上她双肩,温热,裹着他的气息。
“怎么偷偷溜出来了?”严夔拢过她领口的系带,动作熟稔,“夜里寒气重,小心着凉。”
闻鹊抬眼,却没有应声。
严夔在她身侧站了片刻,见她只是静静地出神,便俯下身来。
“元元不开心吗?”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蔫坏的笑,“为夫方才……不够卖力么?”
搁在往日,闻鹊早该红着脸颊去打他,嗔他没正形。
可眼下,她只是微微侧过脸,眸色复杂,像一汪深潭。
严夔笑意顿了顿。
“二郎。”闻鹊开口,声音很轻,“你与我说实话。”
“我们暂居在皇恩寺中,已快一月。你说府上还有那个突厥女人的痕迹,嫌晦气,不想回去,这是骗我的,对吗?”
她说着,目光转向花圃那侧的回廊尽头。
有名穿着灰色僧袍的身影缓缓踱过,步伐沉稳,腰背挺拔如松,全无半分出家人的闲适。
“我虽不通武艺,但常去金吾大营寻你,也见得多。”闻鹊收回目光,“在我们院外转悠的这些僧人,分明是行伍中的练家子,就连每日送斋饭的小沙弥,虎口上也带着茧。”
严夔沉默着,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夜风拂过花圃,绿菊轻颤,碎玉般的花瓣散落几片,在石径上打了个旋,无声息地停了。
闻鹊转过身,正对着他:“为什么要瞒我?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严夔没有辩解,也没有再用笑意遮掩。
他长叹了口气,似压了多日:“你身子刚刚好转,不宜忧思过重。”
闻鹊伸手推他肩膀,略有些愠怒:“严夔,你当我傻么?”
严夔伸臂将她揽住。
闻鹊还待挣动,他便一手托住她膝弯,将人打横抱起。
闻鹊心跳骤然快了几拍:“你——”
“回房。”
严夔抱着她穿过回廊,步履如常,面上还带着略显餍足的慵懒笑意,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夫妻间的打趣玩闹。
闻鹊仰着脸,瞥见他眸中飞快闪过的一丝沉郁,懂了他的意思。
这里不方便说话。
她闭了嘴,将脸埋进他颈窝,没有再动。
门闩落下的声响清脆。
严夔随手扯过帐幔,细密的吻也随之落下。
衣衫散乱满地,榻间再度潮热,床柱吱呀作响,一度压过窗外的风声。
嘈杂中,严夔沉哑的嗓音自耳廓旁渗入。
“那些耳目不会听床的,元元……”
男人呼吸滚烫,说出的话却愈发冰凉:“荣嘉不日就要谋反,她知我不会助她,甚至会举兵抵抗,便想着将你捏在手里,用以掣肘整个左金吾卫。”
闻鹊眼睫颤动。
“元元,皇恩寺内外至少围了三千精兵,我真想今夜就带你走,逃到天涯海角,从此隐姓埋名,可这座寺院四周地势复杂,操之过急,只会害了你。”严夔声音很低,“再给我些时间,好吗?”
闻鹊累得说不出话。
她想抱紧严夔脖颈,可整条手臂都汗津津的,她使不上力,指甲胡乱划过他宽厚的背。
严夔停下来,微微向后仰去,让她伏在自己肩上。
呼吸乱成一片,轻轻浮在严夔颈间。
闻鹊胸口一起一伏,好半晌才平复了些:“荣嘉起事,恐怕还会依靠突厥人,届时兵燹四起,生灵涂炭……舒州的惨剧,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我知道,元元心里有家国大义。”严夔轻轻拨开她腮边的发丝,动作慢了许多,“可我是个贪心的人,元元和太平世道,我都舍不得。”
闻鹊喘着气,声音发哑:“那你要怎么做?荣嘉是本朝唯一的公主,有陛下和皇后溺爱骄纵,只要她还不曾把刀架在陛下脖子上,陛下……无论如何都不会治她的罪。”
最多训斥,禁足,过后一切照旧。
这不止是因为宠爱,更因太子不争气,陛下有心利用这个野心勃勃的女儿来敲打激励储君。
“荣嘉的底气,在于太子体弱。”严夔继续道,“可若齐王还在……”
“她气焰便小了。”闻鹊接上他的话,“禁内的舆图我已经交出去了,可齐王困于西苑,重兵看守,哪是说劫便能劫出来的?”
严夔点头:“还缺一个契机。”
“西苑至宫门,禁卫轮换极密,饶是再精细的舆图,硬冲也是送死,他们要劫人出去,不能靠强,只能趁乱。”
“趁乱?如何趁乱?”闻鹊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你不会是要——”
严夔忽然用力。
深而猛,似是刻意打断她。
闻鹊眼前泛白,想说的话被截断在喉间,碎成气音,连思绪也跟着散去。
严夔埋在她颈侧,声音极低:“不要怕,元元。”
“荣嘉手里还藏着些突厥人,”他说,“就在城中暗处,现成的乱子,不必我们去制造。”
闻鹊想继续问,可意识已被搅散,累得无暇再去细想。
不知过了多久,一室嘈杂终于静下来。
帐幔微微浮动,香气混着潮意,漫在帐内,氤氲而温软。
闻鹊陷在严夔怀里,面颊贴在他胸口,闭着眼,呼吸已然绵长。
严夔望着她的睡颜,望了许久。
窗外月色渐深,夜虫不知何时开始鸣叫,又悄悄止住,像不忍惊扰。
严夔确认闻鹊真的睡沉,他才轻缓地将手臂从她颈下抽出。
月光从窗纸间漫入,落在榻上,也落在严夔掌心。
他看着自己的手,再度握了握拳。
就像捏了一把棉絮,所有的气力都失去落点,指骨轻轻作响,却无处着力。
转毒之蛊,以命换命,本就是这样的。
承一分,便少一分......
严夔松开拳,在榻边坐了片刻,又望向睡梦中的闻鹊。
她真的好起来了,面颊红润,唇瓣也不再是让人揪心的灰白。
严夔喉结轻滚,他慢慢俯下身,指腹悬在她眉眼间,犹疑了一息,终于还是轻轻落下,循着那道弯弯的眉,一寸寸描过去。
眼睫,鼻梁,脸颊,唇峰......他动作极轻,怕弄疼她,也怕惊醒她。
闻鹊长睫抖了抖,却没有睁眼,只是轻轻蹙眉,随即又舒展开去。
她嫣红的唇微弯,似乎做了什么好梦。
严夔定定地看着那弯浅笑,喉间发酸,却无声。
好久,好久,他才低下头,额心轻轻抵在她发顶。
“对不起,元元。”
严夔声音低沉,像一缕烟,在月光里散开,无迹可寻:“我原以为,能多护你些时日,可我如今这身力气如同废人,实在无法带你逃离这里。”
“转毒蛊种下,以命换命,别无他法。我……不能陪你到最后了。”
“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好生应对,好生活下去。好吗?”
严夔的话断了一下,像是哽住,又像是不知该怎么往下说。
窗外,秋风穿过花圃,吹过那丛绿菊,落英无声。
“我爱你,元元。”严夔喃喃着,“我好想与你白头到老,永不分离。”
他说着,偏过头,在她发顶上极轻地碰了下,叹息沉沉:“只是我偏生没这个命。”
严夔说罢,慢慢直起身,在月光里望她,望了许久许久,像把她的模样刻入魂魄,带进不知何处的来生。
可是越瞧,越是舍不得。
越舍不得,越是不敢再瞧。
他终于深吸一口气,垂下眼,轻手轻脚地将被角仔仔细细地掖过,才转身,迈步出去。
*
松柏森森。
严枭坟前,横七竖八地捆着十余个突厥人,他们个个口中塞布,眼中却仍有不甘的凶光。
赵凝立在碑侧,听见身后马蹄声近,转身行了半礼:“公主,燕国公到了。”
月色映着荣嘉雍容的脸,她嘴角微微上翘。
“倒没让我久等,请他过来吧。”
不多时,严夔大步走近,既不抱拳,也不躬身,只扫了眼兄长坟前那群杂碎,冷冷开口:“潜伏在大周境内的突厥残部,就这么几个人?”
荣嘉不以为忤,反而笑了笑:“你看清些,这些人可是各部首领,他们一死,余者群龙无首,便不成气候了。”
说着,她微微侧过身,语调从容又轻蔑:“严二,你与其为一群喽啰讨价还价,不如想想你的小娇妻。”
严夔没有应声。
他绕过荣嘉走上前去,拔刀出鞘。
鲜血喷涌,十余颗头颅滚落坟前,浓烈的血腥气冲天而起,压过松柏的清苦。
荣嘉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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