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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鹊知风

小说:

春闺梦恶人

作者:

沂萱

分类:

古典言情

蓝田关外,夜色浓稠如漆。

严夔策马疾驰,脊背笔直,面上看不出异样,可他自己很清楚,试药那十日,虽保住了一条命,但内里早已空虚。

曾经,他拎着八十斤的陌刀杀敌数日也不觉疲累,如今,手指连控缰都会微微发颤。

最前面的亲卫忽然勒住缰绳,压低声音回头道:“将军,前面不对。”

严夔抬眼。

月光稀薄,山道两侧的密林黑沉沉地压过来,像两面合拢的墙。

风里没有虫鸣,也没有夜鸟啼叫,这般死寂,只有一个可能。

“有埋伏。”严夔嗓音沙哑。

话音刚落,山道前方忽然火光大亮。

数十支松油火把同时燃起,照亮了前方横亘的拒马与刀盾兵。

紧接着,身后传来密集的马蹄声,退路也被彻底封死。

两侧山林中,隐约可见弓弩手的轮廓。

严夔看得清楚,那些箭镞是突厥的形制,而后面刀盾兵的甲胄又是禁军的底子。

显然,是荣嘉的人。

前方阵列缓缓分开,赵凝策马而出。

“燕国公,久违了。”她声音冰冷,“公主听闻国公不日抵京,特命我出城相迎,不知国公要走哪条路。”

严夔冷笑:“公主给了几条路?”

赵凝勾唇:“第一条,国公献刀归顺,随我向公主效忠。”

说着,她马鞭一转,指向来时路:“第二条,我即刻命人回京传讯,报你途中病故,尸骨无存。”

她目光中,掠过锋锐的试探:“请国公想清楚,若选了第二条路,你那位夫人可还在宫里呢——”

严夔死死盯着赵凝。

他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杀意,几名亲卫已将手按上刀柄,只等他一声令下,便拼死杀出。

可他却纹丝未动。

试药的余痛还在疯狂撕扯着他的经脉,五脏六腑里像塞满了烧红的炭,他连策马都费力,更遑论在这群精锐伏兵中杀出一条血路。

而且——

救命的蛊丸还没有送到元元手中。

若他死在这里,她要怎么办?

严夔不知道闻鹊还撑不撑得住,不知道她此刻是清醒还是昏迷。

他只知道,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活着回去。

沉默在夜风中蔓延许久。

火光摇曳,严夔缓缓偏过头,极轻地摇了摇。

亲卫们面面相觑,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们见过严夔在战场上纵横千军,百死不悔,从不知“退”字怎么写。

可此刻,这个人竟选择了退。

严夔看向赵凝:“这第一条路,我可以选。”

赵凝微微眯起眼。

“但我有条件。”严夔抬起下颌,因数日高烧而布满血丝的眼,此刻锋利如刃,“你回去告诉公主,突厥残部,凡潜伏于大周境内者,一个不留,必须全部清理干净。”

“她若不应,若还想靠着突厥人的兵马谋事,我夫妻二人,宁死也不会助她。”

赵凝目光骤冷:“国公似乎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

严夔继续道:“勾结外敌谋夺皇位,此天下之大不韪,公主又能在那把椅子上做多久?”

赵凝抿了抿唇,正要开口,严夔又道:“想要名正言顺,她只有勤王救驾这一条路可走。”

有勤王救驾,便有弑君逆贼。

谁来做这弑君逆贼?

赵凝在严夔的目光中看到了答案。

山道上寂静很久。

松油火把的噼啪声格外清晰,偶有火星迸溅,落在泥土中,无声熄灭。

赵凝端坐马上,眼中有光芒闪烁,像在极快地盘算什么。

严夔是天下闻名的战神,他的名字本身便是一面旗帜。

这样的人做弑君者,会成为荣嘉公主登位路上最有分量的筹码,

而清理突厥残部这件事......

与那群蛮人合作不过权宜之计,如今内事将定,那些豺狼反而成隐患。

严夔这个条件,看似强硬,实则有利无害。

赵凝缓缓收刀入鞘:“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其中代价,国公要考虑清楚。”

严夔闭了闭眼。

转毒之蛊发作,他承了元元的命数,本就命不久矣。

这笔交易,至少能给元元换得一线生机。只要她身子康健起来,往后即便他不在了,她那么聪明,定也能照顾好自己。

严夔抬眸:“只要你们保我夫人性命无虞,无论是曝尸荒野,还是万世恶名,我都不在意。”

赵凝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像是钦佩,又像是惋惜。

“话我会带到。”

她勒马转身,最后看了严夔一眼:“若公主应允你的条件,三日后,我会将送闻夫人到皇恩寺安置。国公可以随时探望夫人,不过,尊夫人何时能离寺归家,就看国公何时履约了。”

伏兵如潮水般退去。

夜色重新合拢,将一切吞没。

山道上只余严夔几人,与满地狼藉的松油灰烬。

严夔一动未动。

有旧部策马上前,低声唤道:“将军……”

话音未落,严夔身子便猛地一晃,险些从马上栽下去。刘奉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手触到他的臂膀时,只觉那人浑身都在发颤,衣袍下的肌肉绷得死紧,像。

“将军!”

“无妨。”严夔堪堪撑住马鞍,身体似随时断裂的弓弦。

他嘶声道:“走。”

*

皇恩寺禅院。

闻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她的意识像一潭浑水,时沉时浮,偶有清明一瞬,旋即又被吞没。

她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不知道自己是在淑景殿、在国公府、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只知道,很冷。

冷得骨头都在打颤。

偶尔有人来给她灌药,有人替她擦拭额上的冷汗,有人在她耳边低低地唤夫人。

可她都听不真切。

暮色将合时,有人推开了禅房的门。

那脚步声很轻,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闻鹊闭着眼,意识沉在黑暗中,已经分不清梦与醒的界限。

有什么东西被送到她唇边。

凉丝丝的,小小一颗,被一根粗粝的手指推入齿间。

“元元。”

极轻极低的声音,沙哑得像一缕残响。

“吃药了,元元。”

凉意从舌尖蔓延开来。

先是苦涩,极重的苦,而后,渐渐地,苦味化开,化作微甘。

暖意从胃脘扩散,一点点驱开那彻骨的寒凉。

感知渐渐回拢。

身边有人伏下身来,滚烫的额头抵在她手背上,灼得她指尖微麻。

他没有说话。

可闻鹊感觉到她指尖上落下一点湿意。

只一点。

很快便被擦去了。

夜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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