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关外,夜色浓稠如漆。
严夔策马疾驰,脊背笔直,面上看不出异样,可他自己很清楚,试药那十日,虽保住了一条命,但内里早已空虚。
曾经,他拎着八十斤的陌刀杀敌数日也不觉疲累,如今,手指连控缰都会微微发颤。
最前面的亲卫忽然勒住缰绳,压低声音回头道:“将军,前面不对。”
严夔抬眼。
月光稀薄,山道两侧的密林黑沉沉地压过来,像两面合拢的墙。
风里没有虫鸣,也没有夜鸟啼叫,这般死寂,只有一个可能。
“有埋伏。”严夔嗓音沙哑。
话音刚落,山道前方忽然火光大亮。
数十支松油火把同时燃起,照亮了前方横亘的拒马与刀盾兵。
紧接着,身后传来密集的马蹄声,退路也被彻底封死。
两侧山林中,隐约可见弓弩手的轮廓。
严夔看得清楚,那些箭镞是突厥的形制,而后面刀盾兵的甲胄又是禁军的底子。
显然,是荣嘉的人。
前方阵列缓缓分开,赵凝策马而出。
“燕国公,久违了。”她声音冰冷,“公主听闻国公不日抵京,特命我出城相迎,不知国公要走哪条路。”
严夔冷笑:“公主给了几条路?”
赵凝勾唇:“第一条,国公献刀归顺,随我向公主效忠。”
说着,她马鞭一转,指向来时路:“第二条,我即刻命人回京传讯,报你途中病故,尸骨无存。”
她目光中,掠过锋锐的试探:“请国公想清楚,若选了第二条路,你那位夫人可还在宫里呢——”
严夔死死盯着赵凝。
他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杀意,几名亲卫已将手按上刀柄,只等他一声令下,便拼死杀出。
可他却纹丝未动。
试药的余痛还在疯狂撕扯着他的经脉,五脏六腑里像塞满了烧红的炭,他连策马都费力,更遑论在这群精锐伏兵中杀出一条血路。
而且——
救命的蛊丸还没有送到元元手中。
若他死在这里,她要怎么办?
严夔不知道闻鹊还撑不撑得住,不知道她此刻是清醒还是昏迷。
他只知道,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活着回去。
沉默在夜风中蔓延许久。
火光摇曳,严夔缓缓偏过头,极轻地摇了摇。
亲卫们面面相觑,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们见过严夔在战场上纵横千军,百死不悔,从不知“退”字怎么写。
可此刻,这个人竟选择了退。
严夔看向赵凝:“这第一条路,我可以选。”
赵凝微微眯起眼。
“但我有条件。”严夔抬起下颌,因数日高烧而布满血丝的眼,此刻锋利如刃,“你回去告诉公主,突厥残部,凡潜伏于大周境内者,一个不留,必须全部清理干净。”
“她若不应,若还想靠着突厥人的兵马谋事,我夫妻二人,宁死也不会助她。”
赵凝目光骤冷:“国公似乎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
严夔继续道:“勾结外敌谋夺皇位,此天下之大不韪,公主又能在那把椅子上做多久?”
赵凝抿了抿唇,正要开口,严夔又道:“想要名正言顺,她只有勤王救驾这一条路可走。”
有勤王救驾,便有弑君逆贼。
谁来做这弑君逆贼?
赵凝在严夔的目光中看到了答案。
山道上寂静很久。
松油火把的噼啪声格外清晰,偶有火星迸溅,落在泥土中,无声熄灭。
赵凝端坐马上,眼中有光芒闪烁,像在极快地盘算什么。
严夔是天下闻名的战神,他的名字本身便是一面旗帜。
这样的人做弑君者,会成为荣嘉公主登位路上最有分量的筹码,
而清理突厥残部这件事......
与那群蛮人合作不过权宜之计,如今内事将定,那些豺狼反而成隐患。
严夔这个条件,看似强硬,实则有利无害。
赵凝缓缓收刀入鞘:“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其中代价,国公要考虑清楚。”
严夔闭了闭眼。
转毒之蛊发作,他承了元元的命数,本就命不久矣。
这笔交易,至少能给元元换得一线生机。只要她身子康健起来,往后即便他不在了,她那么聪明,定也能照顾好自己。
严夔抬眸:“只要你们保我夫人性命无虞,无论是曝尸荒野,还是万世恶名,我都不在意。”
赵凝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像是钦佩,又像是惋惜。
“话我会带到。”
她勒马转身,最后看了严夔一眼:“若公主应允你的条件,三日后,我会将送闻夫人到皇恩寺安置。国公可以随时探望夫人,不过,尊夫人何时能离寺归家,就看国公何时履约了。”
伏兵如潮水般退去。
夜色重新合拢,将一切吞没。
山道上只余严夔几人,与满地狼藉的松油灰烬。
严夔一动未动。
有旧部策马上前,低声唤道:“将军……”
话音未落,严夔身子便猛地一晃,险些从马上栽下去。刘奉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手触到他的臂膀时,只觉那人浑身都在发颤,衣袍下的肌肉绷得死紧,像。
“将军!”
“无妨。”严夔堪堪撑住马鞍,身体似随时断裂的弓弦。
他嘶声道:“走。”
*
皇恩寺禅院。
闻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她的意识像一潭浑水,时沉时浮,偶有清明一瞬,旋即又被吞没。
她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不知道自己是在淑景殿、在国公府、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只知道,很冷。
冷得骨头都在打颤。
偶尔有人来给她灌药,有人替她擦拭额上的冷汗,有人在她耳边低低地唤夫人。
可她都听不真切。
暮色将合时,有人推开了禅房的门。
那脚步声很轻,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闻鹊闭着眼,意识沉在黑暗中,已经分不清梦与醒的界限。
有什么东西被送到她唇边。
凉丝丝的,小小一颗,被一根粗粝的手指推入齿间。
“元元。”
极轻极低的声音,沙哑得像一缕残响。
“吃药了,元元。”
凉意从舌尖蔓延开来。
先是苦涩,极重的苦,而后,渐渐地,苦味化开,化作微甘。
暖意从胃脘扩散,一点点驱开那彻骨的寒凉。
感知渐渐回拢。
身边有人伏下身来,滚烫的额头抵在她手背上,灼得她指尖微麻。
他没有说话。
可闻鹊感觉到她指尖上落下一点湿意。
只一点。
很快便被擦去了。
夜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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