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幔半垂。
思绪尚未完全清醒,闻鹊便下意识伸手探往身侧。
褥面空荡荡,是凉的。
闻鹊怔了一瞬,拥被起身。
晨风拂动,将昨夜残留的气息吹散,缠绵的记忆却清晰。
昨夜的严夔十分反常,每当她想要开口询问,他便悄然用力,将声音阻回她喉间。
他似乎在瞒着她什么......
等他回来,她一定要刨根问底才好。
闻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梳洗更衣过后,走到门前。
手搭上门扉,往外一推。
纹丝未动。
闻鹊加了力气再推,依然推不开。
“谁在外面?”她沉声道。
门外声音恭敬:“夫人安好。请您今日安心在禅房静养,不要外出。”
“为何?”
“寺中今日有佛事,诸院闭锁,贵人不宜冲撞。”
闻鹊咬牙:“说谎!”
“若有佛事,早几日便该洒扫庭除、张设幡幢,这些天,寺中不曾有半点准备!”
那声音含糊许多:“夫人容禀,此乃临时起意……”
“临时起意便能封锁诸院?”闻鹊冷声打断,“你当我是三岁稚儿,随口诓骗便能蒙混过去么?”
门外再无应声。
闻鹊贴着门缝,隐约听见那人退后几步,似与旁人低声交谈什么,而后脚步声远去,再没了动静。
她退开半步,手指紧攥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一定是严夔出了什么事。
否则这些人不会关着她,更不会连一个像样的说辞都编不圆。
闻鹊重新坐回榻边,掌心尽是冷汗。
她不知道严夔此刻身在何处,不知道他是否安全,只知道自己若再这样坐以待毙,很难等到什么好消息。
门从外面闩死了,窗户她方才也试过,不知何时钉了铁栓。
硬闯是不成的。
闻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在禅房中来回踱了几步,目光飞快地掠过室内陈设。
再等等罢......
只要有人进来,她便有机会。
约莫一炷香后,门外果然响起轻叩声。
“夫人,请用早膳。”
门闩从外抽开,吱呀一声,送饭的小沙弥侧身挤入。
闻鹊坐在榻边,垂着眼,看上去安静而顺从。
小沙弥对这位柔弱的国公夫人没什么戒心,不料,他刚刚将托盘搁上桌案,一道影子便疾掠而至。
后脑被猛地一击,他膝盖撞在砖地上,意识褪去。
闻鹊手腕酸麻,她没有多瞧那倒地不动的身影,将沉甸甸的木观音像搁下,便蹲下身去,飞快地扒那灰色僧袍。
伪装过打扮,她捡起地上的空托盘,低下头,不疾不徐低推门出去。
她身量与那沙弥相差无几,又模仿了步态,门外两名僧人并未留意。
闻鹊将头又低了一寸,错身而过。
穿过正院,经过夹道,后院的菜圃已在眼前。
忽然,有沉重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眨眼间,一队玄甲卫从月洞门鱼贯而入,为首之人,竟是赵凝。
闻鹊心跳如擂,她脚下一顿,连忙垂下头,侧身让路。
可她不过迈出两步,赵凝的目光已然扫来。
身后甲叶声骤然加密,两道劲风已逼至背后。
闻鹊来不及逃跑,肩膀便被人死死按住。托盘脱手落地,僧帽被扯落,乌发倾泻而下,散在灰色僧袍上。
赵凝低头看着她,眸中并无意外,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闻夫人。”赵凝语调平淡,“请随我入宫面圣吧。”
“我要先见严夔一面。”闻鹊嗓音干涩。
赵凝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闻鹊,似在掂量什么,最终开口:“罪人严夔,昨夜入宫行刺先帝与先太子,已被禁卫当场格杀。”
风从月洞门灌入,发出细碎的声响。
闻鹊浑身发颤,整个人似被抽去筋骨。
她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入宫,行刺,先帝,格杀?!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耳中,拼在一起,便轰鸣一片。
“你……你说什么?”
“先帝遇刺驾崩,严夔拒捕抵抗,今晨已被格杀于延喜门外。”
耳畔嗡鸣,闻鹊紧紧盯着赵凝,她盼望着,可以从中找出什么破绽,哪怕是一次眼神闪躲......
可什么都没有。
赵凝的目光笃定而冰冷,没有丝毫余地。
“我不信。”闻鹊摇着头,心绪绷到极限,“我一定要见他,否则,我哪里也不会去。”
她不断重复着,仿佛只要她说得足够坚定,那些荒唐的话就会变成假的。
赵凝目光沉沉。
她不再多言,只抬手一挥,强行将人带走。
甘露殿。
龙涎香浓得呛人,混着花木的甜腻,一层层裹上来,似要将人溺死其中。
上首,凤冠垂珠,珠帘轻晃,映出一张雍容端丽的面孔。
荣嘉一身明黄,凤袍曳地。
先帝崩殂,太子亦殁于昨夜,这大周的天下,便一夕间落入她掌中。
闻鹊仰起脸,却没有行礼。
荣嘉居高临下的目光缓缓扫过来:“闻鹊,昨夜严夔所为,你可知情?”
“严夔不会谋反。”她嗓音沙哑,“我要见他。”
荣嘉语气冷硬:“昨夜宫变,有人趁乱劫走了幽禁西苑的庶人。”
闻鹊想起严夔昨夜说的那些话,指甲渐渐嵌入掌心。
荣嘉的目光像一把刀子,在她脸上刮来刮去:“西苑看守的禁卫不下百人,轮换严密,若非宫变,不会失守。严夔声东击西,摆了朕一路,你身为他的妻子,丝毫不知情吗?”
殿内一片静寂。
闻鹊咬着唇,牙齿嵌入唇肉:“我不知,也不信。”
荣嘉目光幽深如井,带着笃定的残忍。
“嘴硬也无妨。”她慢慢靠回椅背,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龙椅上的雕花,“你是叛臣之妻,本该下去和严夔团聚,但朕会留你一命……且看,能用你钓出几条鱼来。”
闻鹊瞳孔微缩:“严夔......”
“来人。”荣嘉扬声,“将这逆贼之妻押入大理寺狱,严加看管,不得有失。”
甲士上前,扣住闻鹊双臂,往外拖去。
闻鹊拼命挣扎:“你说他死了,那他是何时出的事?受了什么伤?你说!”
她声音嘶哑而尖厉,在空旷的甘露殿里回荡。
荣嘉眉心微蹙,抬了抬手:“聒噪。”
*
掖庭方向的一处偏院。
院门前守着四名禁卫,见赵凝来,便齐齐让路。
风吹过来,白幔鼓起又落下,发出轻轻的拍打声。
“宫变当夜走水,严夔被困于门楼没能逃出,这便是从灰烬中找出来的。”赵凝说着,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尸体烧焦难辨,你当真要看吗?”
闻鹊没有答话,目光直直落在那排白幔上。
赵凝侧开身,让她过去。
白幔掀开,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焦糊气,混着血腥,又混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一具焦黑的尸首横陈在木板上,面目尽毁,只余炭黑的轮廓,蜷缩在那里。
闻鹊慢慢蹲下身去。
她盯着那具尸首许久,目光逡巡,一寸寸地看。
她记得,严夔右膝上有一道旧伤,足有三寸长......
指尖颤抖着伸出,触上那截焦黑的腿骨。
灰烬纷纷坠落,骨骼裸露,焦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出来。
闻鹊僵在原处,目光空洞。
她在等。
等自己的眼泪落下来,等如山倒海的悲痛将她淹没。
可什么都没有。
只是胸口堵着,令人喘不上气。
她不哭,并非因为她不悲,而是因为她实在哭不出来。
她不信严夔死了。
就是不信,如何都不信。
烧焦的尸首可以伪造。
可如果他还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给她一个信号?哪怕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不起眼的记号,藏在这具尸首的任何一处,她都会看见。
为什么,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曾留下?
或许……他来不及?
或许他此刻正藏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等待一个时机......
他一定还活着。
只是他被什么事绊住了,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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