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鼎三十三年，冬。京城落了第三场雪，皇城内外覆着一层素白。
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鎏金兽炉飘出淡淡的龙涎香，却始终无法压不住殿中寒冷。案前男人身着玄色常服，正低头批阅奏章，笔尖落的极稳，连窗外风雪卷过檐角的声响，都分不走他半分心神。
他是当朝镇国大将军穆景煜，一手掌京畿兵权，一手理朝堂庶务，二十二年经营，早已是这大齐朝堂真正的主人。
小太监躬着身子，伏在门槛边颤声道：“大将军，月娘娘寅时，寒疾薨逝了。”
“啪”的一声轻响，狼毫笔掉落在地。穆景煜缓缓抬眼，那张素来冷硬，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震荡。片刻之后，所有情绪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枯寂。
他挥了挥手，遣退殿内所有宫人。
御书房里只剩炭火噼啪作响，穆景煜伸手抚向案边那柄匕首。经年摩挲，象牙柄身上原本的纹路早已磨平，只剩几道浅浅的刻痕。这是他此生唯一送出去又被退回来的物件。
“我与大人，只谈公事，不谈私谊。”清冷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枯坐半盏茶的工夫，他低声向暗处交代了几句。殿门开合，风雪卷进来丝丝凉意，穆景煜独自往长乐宫的方向走去。
长乐宫烛火通明，守在殿外的入内内侍省总管冯瑾见他独自前来，没有任何意外的躬身迎上：“大将军，陛下服食丹药不久，现下睡得沉。万贵人在里头侍寝。”
暖阁里弥漫着浓重的丹砂药气，混着脂粉香，熏得人作呕。
龙帐半垂，榻上的萧彻山鼾声沉重，早已不复当年起兵之时的模样。十年来，他一步步将拱卫司，皇城宿卫，京畿四营的权利都交到穆景煜手中。近几年更是被丹药腐蚀了神志，朝政懈怠，精力一日不如一日。这位曾经杀伐决断的开国之君，如今已是臃肿肥胖，眼窝陷着两团青黑，早成了被架在龙椅上的吉祥物。
万贵人被脚步声惊醒，慌忙扯过锦被裹住肩头，推着身边的萧彻山连声轻唤：“陛下！陛下醒醒！”
站在五步之外的穆景煜，冷淡看向龙塌，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冯瑾递了个眼色，在万贵人的惊呼声里，身后内侍上前捂住她的嘴将人拖拽了出去。殿门重新合上，殿外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很快便没了声息。
冯瑾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卷轴，朝穆景煜双手奉上，“大将军，传位诏书已拟好，御玺也已盖妥。”
穆景煜接过卷轴，诏书上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十年布局，到今日，却只差最后一步。
“陛下该醒了。”冯瑾取过特制的醒神香，凑到萧彻山鼻下。
辛辣的烟气钻进口鼻，萧彻山猛地剧烈呛咳起来，浮肿的脸皱成一团。半晌，他才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眼珠转了半天，才看清榻前站着的人。
“穆，穆卿……”萧彻山的嗓子沙哑得含糊不清，“你，你怎么在此？”
“时辰到了。”穆景煜半边脸浸在阴影里，“二十一年前，陛下令纪氏满门倾覆，这笔血债，臣今日来讨。”
“你！”萧彻山的脑子骤然清醒了大半，他扯着嗓子朝殿外厉声嘶吼，“殿前司何在！护驾！护驾！”
殿外静悄悄的，只有风雪敲窗的声响，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陛下不必徒劳。”穆景煜朝前走了两步，龙涎香混着丹药气息令他眉头微蹙，“天下兵权，皇城禁卫，朝野人心，早已尽在臣手。这些年的军国庶务，哪一桩不是臣替陛下料理？陛下在这长乐宫中炼丹享乐，还当自己是一言九鼎的天子吗？”
他缓缓俯身，骤然伸手扣住萧彻山的脖颈。
五指收紧的瞬间，袖口滑落，露出内里贴身穿着的鱼鳞软甲，那是当年萧彻山亲手赐下的，他曾说“卿舍身为朕，朕此甲护卿身”。
多么讽刺！
萧彻山拼命蹬着双腿，双手胡乱抓挠，眼中只剩惊恐与滔天怒意。曾经睥睨四海，挥师定鼎天下的雍王，此刻困在自己亲手养大的权臣掌间，只能徒劳地挣扎。浑浊的喘息喷在穆景煜衣襟的獬豸①暗纹上，带着丹砂的苦臭味。
穆景煜猛地松手，将人甩回龙榻上。
他拉过龙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陛下放心。你死后不入帝陵，臣会安排妥当，让你孤身赴九泉，亲自去见纪公满门，见那些被你鸟尽弓藏的功臣，见那些因您昏聩而死的百姓，去赎你三十三年的罪过。”
“你敢弑君！朕诛你九族！”萧彻山撑着身子怒喝，声音却虚得发颤。见穆景煜神色漠然，他的语气又软下来，不断哀求道，“穆卿！爱卿！朕知错了！朕即刻下旨为纪家平反，赐你万世荣华，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话未说完，冯瑾已快步上前，一手死死扣住他的下颌，一手端着酒盏，将鸩酒尽数灌了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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