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春笋早已失了热气，残温裹着淡香，在包厢里缓缓散开。
棠垂着眼，心中翻涌的震惊与急切慢慢沉下去，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错落的礁石。她在心里一遍遍复盘着这半年来的种种：重阳宴的流言，宴会上的刺杀，偏了准头的剑锋，太后认女，陛下封县主…
桩桩件件串成线，原先拧成一团的疑团，慢慢松了些。
之前她早已认定，穆景煜所有算计都是为了他自己，借着刺杀踩着人头往上爬，借着她的事谋自己的权，殿前司统领之位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此刻细细想来，以他安平侯小侯爷的家世，加上穆贵妃在后宫的助力，过个三五年，稳稳当当也能坐到哪个位置。以他的才干谋略，甚至完全可以高于殿前司统领之职位。
犯不上费尽心机，给她铺一条入宫查案的路。难道他要的不止是权位？
而她在穆景煜的谋划中，从一个见不得光的罪臣之女，到如今能名正言顺踏进皇城的县主。这环环相扣的布局里，得到最多的人，竟然是她。
愧疚顺着心口慢慢爬上来，可她依旧摸不透他的真实目的，但比起先前那股“全是利用”的戒备，终究是软了几分。
她牵了牵唇角，想道声谢，想扯出一点笑意来。
可七年的流离与隐忍，七年的恨意与戒备，她早就忘了该怎么对人露出真心的笑意。嘴角勉强扬起一点弧度，单薄又局促，唇角轻轻颤了两下，便又落了回去。那点极淡极浅的笑意，像夏日荷叶尖上凝住的晨露，风一吹就滚进湖里，连半圈涟漪都留不下。
穆景煜看着她，摩挲着腰间玉坠的动作忽然顿了半拍。他的心口像落了片极轻的羽毛，顺着胸腔慢慢往下坠，蹭过心尖时，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那痒意缠缠绕绕，扰得他心神微乱。
他连忙撇开眼，望向窗外。再转回头时，语调成了惯常的漫不经心：“再过几日，陛下要亲率禁军往苍蓝郡巡视边务。短则三月，长则半年才能回京。”
“陛下带走了大半禁军精锐，宫里剩下的人手，大半都守着寿康宫与前朝中枢。昭退宫在皇城西北角，隔着九华巷，巷内粗使宫人住的地方无人巡查，这段日子更不会有人留意。”
他抬眼看向她，眉梢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托大：“你放手去查便是，行事低调些，别捅大娄子，没人会往你身上想。”
“你要随驾同行？”话问出口，祁棠便后悔了。
她虽对皇城的格局一知半解，但穆景煜若是走了，没人给她递消息，她真能顺利找到张婕妤，找出线索吗？
不安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又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总不能事事都靠着他。若是没遇见穆景煜，父亲的冤屈，纪府的覆灭难道就永远埋在土里了？他已经把她送到了皇城门口，剩下的路，就该她自己走。
找到张婕妤，查清旧案始末，为父亲，为纪府满门洗刷冤屈，这是她自己的事，不是穆景煜的。
想到这里，她迎向穆景煜的目光，神色已恢复如常。
“本官如今是殿前司侍卫统领，天子巡狩，本就该贴身扈从。”穆景煜眉眼微挑，唇角勾起，痞气的话里带着少年特有的矜骄，“你也不必急，若是一时查不出眉目，就安心等我回来。天塌不下来。”
他越是这样举重若轻，祁棠脑中的疑惑就越重。
当初那句“我既应允过你，自有法子让你得偿所愿”又浮上心头。沉默片刻，她终于开口，直接问道：“纪家旧案，本与你毫无干系。你这般倾力相助，莫非是昔年纪家对穆家有恩，小侯爷是为报恩而来？”
世人行事，皆有因果。他费尽心机为自己铺路搭桥，绝不可能只是一时兴起。
“小侯爷想要什么，不妨直说。”她认真地望着他，“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更没有平白无故的相助。”
“非也。纪府与我穆家，半分干系也无。”穆景煜避开了她的目光，转过身去，“为你铺路，送你身份，助你坐上县主之位，并非为了报恩。”
“我所求的，是与你同道并行，共谋一桩天大之事。”
话音落下，屋里瞬间静了。
风从木窗吹进来，光影在墙面上乱颤。
祁棠心口猛地一缩，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凉意。天大的事…
相府出身的她，比谁都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能让侯府公子处心积虑布局的，能称得上“天大”的，除了那桩诛九族的谋逆大罪，还能是什么？
她不敢往下深想。
那是足以倾覆整个家族，是世人提都不敢提的禁忌。转念间，她又立刻摇了头，不对。他如今圣眷正浓，以十八之龄执掌殿前司，前程似锦，世家子弟的荣宠已到了顶峰。根本犯不上赌上全族性命，去走那步九死一生的死棋。
更何况，他若真想行那不轨之事，何必费尽心机帮纪家翻案？可若不是，他处心积虑布下这么大的局，又到底所求为何？
望着他的背影，祁棠心中的疑团越来越重，桌上的茶已彻底凉透。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看懂过眼前的这个人。
“今日约你，正是想与你说一桩埋藏了一百七十年的秘闻。”穆景煜忽然开口，声音混着窗外的风声，落进祁棠的耳里竟带着难得的认真。
他转过身，方才的痞气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平静。
“本朝开国之初，太祖皇帝曾与四大世家立下拱卫之约，约定世代辅弼江山，皇室保全四家世袭爵位。百余年过去，四家各有起落。”他用松弛的语气娓娓道来。
“坊间还有一说，太祖当年暗中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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