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惯这副样子,好似有无尽的心事,月栖习以为常,照例端了水进来,让他自己洗,见他仍旧遮遮掩掩,免不了又撇嘴:“你这覆面整日都不取,除了两只眼跟一张胡子拉碴的嘴,其他都遮得严严实实,这么热的天,我真怕你把脸给捂烂了。”
他须发长得很快,通常早上刮好的胡子,下午就长出了青色的胡茬,把林去华的剃刀都用钝了,后来便索性不刮,任由其疯长。
萧鹤允听了她的话只是笑,谢成屹现在生死未卜,在他与谢家军汇合的消息传来之前,谨慎起见,萧鹤允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在人前暴露真颜了。
他承认,他是怀疑过月栖这一家子是敌方派来的细作,毕竟他会落到这般田地就是因为不够谨慎,虽已确定他们的确只是平民,但能避免的枝节还是尽量避免吧!
好在月栖只是随口说说,转身之际,萧鹤允却叫住了她:“你真的要嫁那书生吗?”
没头没尾的,月栖想了想道:“现在说这个还早,我才十六呢,娘说太早生娃娃对身体不好。”
萧鹤允低头看着眼前的铜盆,“那她还一天到晚给那书生送饭,就不怕他吃完你家的米转头娶了别人?”
月栖道:“我娘说不怕,因为十里八乡的小娘子都没我好看。”
萧鹤允闻言抬起了头,她的眼眸比星辰还亮,是黑暗也围剿不了的流萤。
她父亲说得对,没有任何男子配得上她。
“不过……”她见他不说话,便往前一步,“我不喜欢过于文弱的男人,左右都是入赘,壮实些的更好,我觉得你就很不错。”
她终于说出了积压在心里头将近两个月的话,可面对她充满期待的眼神,萧鹤允却别开了头,“我现在还给不了你安稳的生活。”
这话看似拒绝实则并没有完全拒绝,月栖觉得只要他还在,自己还是很有希望的。
没多久张元娘回来了,手里拿着幅字,写着鹏程万里四个大字。
第二日萧鹤允一眼便发现了贴在墙上的字,月栖解释说是赵书生给的谢礼。
萧鹤允嗤之以鼻:“几个烂字也敢拿出来显摆,而且他答谢的是你们,不应该照着你们的心愿写吗?这分明是他的心愿。”
月栖回头看看那几个字,虽说没她爹写的那么好,但也不至于被称之为烂吧?都是极好的意头,谁的心愿倒也不是特别重要。
于是她道:“照你这么说,你的字应当也不错,不过这屋里已经有一副了,若再添一幅画,那就更应景了。”
萧鹤允说这简单,让她与取了文房四宝来,一顿挥洒就绘好了一只鹏鸟。
月栖将画作举到日光下细瞧过,回头朝他绽开一个极灿烂的笑容:“画得不错,再画一幅罢,回头我娘就不用去买纸笔作回礼了。”
“回礼?”萧鹤允皱眉,总有不好的预感,“回给谁?”
月栖如实交待:“村尾赵举人呀。”
“林月栖!”萧鹤允咬着牙,“你用我的画去做回礼!”还是给那狗屁举子的回礼!
月栖见他不高兴,到底还是没有这么做,至于那幅大鹏展翅,她还真的找了东西裱了起来,挂在了大鹏展翅的旁边。
自己的画虽与那赵举子的字并排着,但一个是裱起来挂着,一个是随便拿浆糊贴着,相比之下,他的画作要体面得多,于是萧鹤允满意了。
对于自己这种暗戳戳的小心思,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他贪恋现下的平静与温馨,但他终归还是要回到那残酷的战场上的,介时又是一场生死未卜。他并不能给予她她父亲所期望的安稳,便只能将情愫封存在心底,绝口不提。
之后的日子,月栖没有再让他到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他的活动范围又变回了那狭小的仓房,因为这一带常有狄北与叶家军的人出没,已经不安全了,他们随时都准备着打开地窖将他连人带着被褥一起丢下去。
风声鹤唳的日子又过了近十日,那天村里有女子生产时难产,林去华被叫过去了。傍晚时,张元娘慌里慌张地回到家,一回来便把门闩给放上去了,说有人跟了她一路。
月栖不免多留了几个心眼,睡前又去检查了一遍,发现门闩上的记号有人动过。她连忙往母亲的屋子里跑去,见两个盗匪正在里头一顿翻找,而张元娘已被塞了嘴绑起来了。
身上的薄衫瞬间被汗水渗透,她蹑手蹑脚地往后退,打算悄悄地开门去喊人,却还是被发现了。两个贼子看见了她,两眼冒出精光,月栖下意识地就往柴房跑去,边跑边喊驺吾驺吾驺吾……
萧鹤允比她想象中的更快,他柱着拐杖张开一只胳膊将飞扑而来的她稳稳接住,身形都不带一点儿晃的。追上来的那俩贼子一看见他,露出轻蔑的神色,拔刀便冲了上来。
萧鹤允将月栖往身后推,拐杖往地上一丢,不知打哪摸出一只匕首,一手格住朝自己劈过来的那只胳膊,另一只手则飞快地将匕首捅进对方的脖颈里,来一个杀一个,动作快得她差点没看清,那俩贼子就这么捂着脖颈双双倒地,至死都仍是一副震惊无措的表情。
浓重的血腥味扑来,她双腿发软,扑通一下跌坐在地上。
萧鹤允抹了把覆面上的血迹,回头朝她笑了笑:“这招厉害吧,我可是练了很久的。”
月栖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默默地捡起拐杖递给他,这才头也不回地往母亲的屋子里跑去。
张元娘到底见多识广,出来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两个盗匪,又看看倚在门框上的萧鹤允,说你先回去躺着吧,这里有我。
萧鹤允问:“你打算怎么办?”
张元娘答:“挖个坑埋了。这两人估摸着躲在暗处观察了我许久,一路跟着过来大概是想劫一笔吧。”可惜她家的银子可不藏在这几个房间里。
挖坑这种事萧鹤允也爱莫能助,张元娘便领着女儿摸黑上了山。虽说母女二人力气都不算小,但埋死人,还是两个死人,需得挖深一些。
直挖到后半夜,忽见前方灯火闪烁,直把她们吓得够呛。正要找地方躲藏,便听见林去华的声音:“元娘,月月,是我呀!”
母女俩长舒一口气,赶紧让他过来帮忙,继而合力将人抬到山上淹埋,再清理院子里的血迹。
做完这一切,天也快亮了,张元娘一夜未眠,还要赶着去上工,月栖唯有千叮万嘱,让她莫要切到自己的手。
这件事成了他们四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月栖端早饭去给萧鹤允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将自己清理干净了,铜铸的覆面不见一点血迹。
他见她一言不发,似有心事,心口直往下坠,唇角却勾起一个戏谑的笑:“怎么,怕了?”
月栖摇摇头,将早膳放到他面前的矮几上,上面放了笔墨和一些裁好的纸,她蹲下来开始帮他整理,“如果没有你,我跟娘现在可能已经身首异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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