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馨想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应当是没有了。我与他往来之事,刚开始除了几个贴身女使还有你们,再无其他人知晓。”
月栖说她问的不是这个,“往来的书信,互相赠予的物品,都拿回来了吧?”
“拿回来了,一地火烧了。”卫馨道,停下脚步,期期艾艾,到底还是开了口:“现下我瞧着,你倒是比赵识安那厮还可靠些。”
月栖笑了笑:“是你眼光太差。”
卫馨顿时不服,“说得你眼光多好似的,掏心掏肺,辛辛苦苦,以为能供一个进士老爷出来,结果人家一转身就把你踹了,我好歹还能悬崖勒马呢!”
月栖却不以为然:“各取所需罢了,我既然已经不能满足他的需求了,将我踹开也是情理之中。”
卫馨睨了身旁一眼:“你竟还能帮他说话。话说回来,萧鹤允倒是比他还像男人些,至少知道将责任往自个身上揽,咬死了不松口。啧,我怎么就没这个福气。”
看来这世间的男子大多都是令人失望的,连萧鹤允这种正常男人的行为都成了稀罕物。
月栖说话不能这么说吧,“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遇事敢于承担,一家人互相包容接纳,这是女娲娘娘抟土造人时就赋予我们的责任与天分,怎么时过境迁,理所应当的事反倒成了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所以对于萧鹤允那日的举措,她并没有感到惶惶,因为她认为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值得被这样对待。
卫馨深深地看了月栖两眼,忽就泄了气。
卫家自前朝起,发迹虽不足百年,却也足以将她与家中姐妹养得如牡丹般娇艳,她这十六年来,虽算不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也是衣来伸手,衣不染尘,十指不沾阳春水。
可些荣华,是由父兄在前朝搏杀而来,母亲因此时常叮嘱,让她们要时刻谨言慎行,切勿误入歧途,令族人蒙羞,毕竟她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全都仰仗父兄,要随时做好用自己的婚事为父兄的前程铺路的准备。
“母亲总说,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并不是理所应当,是父亲与兄长借给我的,若他们哪一日要我偿还,我也不能有二话。”卫馨说着,大大的眼睛里灌满了迷茫,“很小的时候,我也为此不甘过,凭什么他们有的人什么都不做,却可以拥有一切,而我们却必须小心翼翼,必须感恩戴德?就因为我们是女子?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也可以不必如此卑微。”
月栖不懂大宅院里的弯弯绕绕,想她说出这些话,心里的不满应当是积压已久了,于是道:“但你之前的所作所为,的确是给他们添麻烦了。”
卫馨转过头来,柳眉轻蹙,“可你不是说,一家人应该互相包容?”
“但这不是你胡作非为的理由,不是吗?”月栖看着卫馨,对她为何与赵识安勾搭到一处有了大致的猜测,“你想抗议,大可不必用自己的前程作为赌注。”
“你懂什么!”卫馨气鼓鼓地往一旁的美人靠上坐下,“三姐和四姐都听家里的,日子不也过得鸡飞狗跳?”
月栖失笑,“总之你尽量不要给家里人惹麻烦,这样才有资格跟他们讲条件吧?”
卫馨撇了月栖一眼,嘀咕道:“你倒是怎么样都行。”
月栖认真地想了想,“你说的也对,我的确该好好珍惜萧鹤允。”
至于卫馨,月栖实在不好多说什么。她晓得,卫馨不见得有多喜欢赵识安,这里面也许有赌气的成份,所以她很快便迷途知返了。别看她平日里趾高气昂,实则草木皆兵,这一切皆源于姚夫人平日里的教导,潜移默化之下,衣食无忧的世家贵女给自己烙上了不配两个字。
两人走到大门口,卫馨说就送到这吧,“父亲将我禁足了,若不是你来,我连房门都不能出。”
月栖莞尔,“这节骨眼上,在家里待着也挺好的。”
这句安慰倒是真情实意,卫馨撇撇嘴,又拿眼睛觑觑月栖,这才不情不愿开口:“还未谢你上次提醒我,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月栖道:“还是你自个警醒,不然我说再多也无用啊!”
卫馨闻言低下头,“当时也不知怎么的,只一昧相信他的片面之词。”
因为人都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呀。
月栖并不多言,只朝她笑笑,转身登上了马车。两人都没有说再拜访之类的客套话,但谁都知道,若下次在筵席上遇见,她们兴许会找对方说上几句话。
回到萧府,月栖将宫里发生的事一字不漏地说与李夫人听后,对方紧蹙的眉头这才稍稍松开了些。
*
勤政殿内,谢成屹对着堆成小山的奏折终是搁下了狼毫,转而对内侍道:“去将郑的驺吾覆面取出来。”
内侍应声而去,心里却犯嘀咕。新帝早已破相,长久以来覆面不离身,但两年前忽就以真面目示人了,那些用惯了的面具便被束之高阁,今儿怎就又生了兴趣呢?
管他怎么,主子的话,照办就是,于是取了面具双手呈上。
谢成屹将其扣在脸上,触感如石,冰凉且坚硬,一如从前的他。好在他已获得新生,底色虽算不上多宽仁,但他很乐意装上一装。
悠哉悠哉地往关押萧鹤允的大牢去,底下的人还算会办事,自太医为萧鹤允诊治后,便将他移到了天牢差役平日休憩的屋子里。
所以当谢成屹来到时,便看见萧鹤允光着上身趴在床上养伤,后者见了他,先是一怔,继而撑着身子爬起来行礼。许是牵扯到了伤口,还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
谢成屹说你还伤着,这些虚礼就免了吧!说完环顾一圈屋内摆设,见没什么可指摘的,便寻张椅子坐下。
萧鹤允还老老实实地站着,因为皇帝又戴了面具,嗞着两颗尖牙的驺吾,铜铸的纹路在不算亮堂的光线下愈发显得冷硬,让他纳闷之余还平添了几分不安。
总之怎么看怎么怪异。
谢成屹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吧,披件衣裳,别着凉。”
萧鹤允一一照做,完了面具之下的谢成屹忽然咧开了嘴,“你小子现在倒是听话,你那位小夫人和你,哼!半斤对八两。”
语气虽诙谐,萧鹤允还是不自觉地绷紧了背脊,这一动作又牵扯到了伤口,但他已无暇顾及,“陛下,栖栖进宫为微臣求情了?”
谢成屹冷哼:“何止求情,她还挟恩图报,说什么对我有救命之恩,要我看在这恩情的份上,对你网开一面。”
浑身血液一凝,萧鹤允傻了眼,双唇半张却说不出一个字。
谢成屹看他那副表情,登时幸灾乐祸起来,身子往后一靠,露在面具外的嘴角却装模作样地向下一捺:“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当着你嫂嫂的面,你说……”他重重地叩了叩桌面,“她竟说出那样的话,要不要你嫂嫂信任我,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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