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也或许是因为过去那些记忆就算想起来也实在模糊，那些应当剜心裂胆痛不欲生的过去，周宝珍此时此刻竟都只觉得淡漠得好像在看他人经历一般。
诚然愤怒，却也没有那么不可提及。
最为惊愕悲愤混乱的时刻是在夜晚与杨世雄相认之后。
可因为有林宗元在，她竟也大约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过分失态。
她不禁想，若没有林宗元呢？
她那一枪不会只打了杨世雄的肩膀，之后的那一枪也不会被歪到了一旁。
不，她其实不会给杨世雄说话的机会，她会在认出他的时候，就送他去死。
可没有林宗元，她也根本不会从那灰房子里出来。
这世上有两个周宝珍，一个属于过去，一个属于将来。
过去的事情，需要过去的她亲手终结。
将来的路，只能靠将来的她自己去走。
周宝珍再抬眼去看林宗元，他也正看着她。
“我好像没有认真谢过你，谢谢你把我从北滩接出来。”她看着林宗元，“不过你应也不会怪我。”
林宗元笑着又弯腰去找另一个箱子里的夹板护带，口中道：“你谢过的，只是你忘了。”他找了一副夹板，又找出了三角巾，再直起腰看向了她，“你也忘了，你还谢过许多次。”
周宝珍的确想不起来她什么时候谢过他许多次，她便只好也笑了笑：“那就再谢一次。”
“等会车别往悬崖下开就行。”林宗元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往外走，“我去给他把胳膊吊起来，要不他都没办法走路。”
“那我去院子里开车。”周宝珍说。
林宗元一边往外走一边道：“车钥匙还挂在门口，雨大，你拿把伞。”
周宝珍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等他走出去了，才慢慢往外走。
她行到客厅中，回头看向了客房方向，客房门敞开着，林宗元正给杨世雄把胳膊吊起来挂在脖子上，大概是为了避免拉扯了肩头伤口。
绕过多宝格，她弯腰从底下柜子找到了长柄伞，再取下挂在门口的钥匙，透过多宝格，她看到林宗元已经把杨世雄给扶着站起来。
周宝珍转身打开大门，潮湿的雨水与浑浊的风扑面而来。
毕竟已经天亮，再如何乌云低垂，也不可能叫天地重回夜晚的浓黑。
撑开伞，周宝珍走下台阶。
雨水落在庭院中变成小溪正朝着低处奔涌。
门口倒下的那棵树应是被林宗元简单处理过，没有再挡在路上。
细密的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又与天地间的嘈杂纷扰融为一体。
周宝珍先打开大门，然后转身走向了她常开的那辆别克轿车。
拉开车门，插入钥匙，发动点火，她把车开到了门口台阶处停下来，靠在椅背上，她没有打开雨刷，只就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滚落。
透过朦胧模糊的玻璃，她看到院子里的花树安静站立着。
雨势似乎开始变小了一些。
客房中，杨世雄被头重脚轻地扶着墙堪堪站稳。
这会固定好了胳膊，不必再拉扯肩膀的伤处，倒是让他感觉好了些许，疼痛似乎也有所消减。
他此刻倒是有些侥幸，不管林宗元究竟是什么态度，他这个医生终究还是救了他一命。
他见过太多因为受伤流血致死或者伤口感染活活疼死的人。
他至少还活着。
“能走路？”一旁的林宗元问他。
杨世雄潦草点了点头：“能走。”
“能走最好，我去把你昨天的衣服收拾好了带上，你先略站一会。”林宗元如此说着，便又往外走去。
杨世雄扶着墙慢慢在后面挪腾，走到客厅中了，才发现没见着周宝珍。
林宗元拿了纸袋子把他昨天被雨水淋湿晾在阳台的衣服包起来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然后穿上了外套，再行到他面前来扶他。
杨世雄一边走，一边左右看，这会儿不见了周宝珍，她去了哪里？
她就真的让林宗元送他下山去？
他是不信她没有半点图谋的，她可不会轻易放过他，他……这世上没有比他更了解她的人！
可走到了门口，仍然没见着周宝珍的身影，杨世雄单手接过了那纸袋子，低头看一眼，里面除了衣服还有他的钱夹子和那把毛瑟枪。
他想要说什么，但看到林宗元已经推开了门。
门外，一辆别克轿车停在台阶下。
杨世雄愣了愣，心中又泛起些微妙。
王家倒是也还有辆别克，但王贞蕙是不让他碰的，王瑞良虽然没明说，但他多少也有些自知之明，平常就开着那辆如今趴窝在半山腰上的雪佛兰。
但林宗元这里——
他还没把心底的感慨想个透彻，忽地注意到了驾驶室里坐着的人。
那、那是周宝珍？
林宗元撑着伞示意他下台阶，又快走了两步把后排的车门拉开了。
杨世雄脚步停住，他回头去看林宗元，竟不知要如何开口。
这是要让一个疯子开车？
他……他宁可走下山，也不想让周宝珍开车送他！
万一、万一她发疯要带着他一起死呢？
杨世雄心中泛起了无穷无尽的惶恐，他拉住了林宗元的手，他感觉自己连站都要站不稳了。
“怎么了？”林宗元问。
“她……”杨世雄深吸一口气，他指向了驾驶室中的周宝珍，“她会开车？”
林宗元点了头：“自然是会的，你坐后排就行了。今天天气不好，路上总要有人照应。我一个人送你下山，万一有什么意外没人搭手就麻烦了。”顿了顿，他扬了扬下巴指向了周宝珍，“她会开车，也认识路，正好能送我们一程。”
“我……”杨世雄一时间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是啊，万一路上有什么意外，他现在不好动弹，难道指望林宗元能一人处理好了？
这天气也糟糕，看着就是狂风暴雨的样子，想在路上找个人来帮忙也难！
但……就真的要让周宝珍开车？
驾驶室中周宝珍探出头来看他，她脸上带着笑，她向林宗元道：“杨先生应当是想自己走下山，就给他一把伞，让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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