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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牙行

小说:

答里孛号

作者:

渡江行客

分类:

现代言情

金陵城的城门比泉州高出一倍不止。青灰色的砖墙上覆着一层被雨水反复冲刷后留下的深色水痕,城门洞里进出的车马和人流像一条不断被搅动的河,推着人往前走,又把人推到两边。陈折随着牛车穿过城门时,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江宁府三个字,笔画沉厚,像是被刻上去之后又被反复描过许多遍。

“先找地方落脚。”她侧过头对詹姆斯说,“然后去府衙。”

客栈在南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离秦淮河不远。门面不大,但后院有一间独立的偏院,牛车可以停在檐下,进出也不会引人注意。詹姆斯把牛拴好,又从车上卸下几只箱笼,叠放在墙角。阿娜坐在门槛上,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用一块干布缓缓地擦了一遍刀鞘。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压得很实。

当天下午,陈折带着那两封信走进了江宁府衙的侧门。一封是广州知府的引荐信,一封是泉州府学周教授的手书。她在侧厅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被引入后堂。江宁府知府姓章,五十余岁,身形清瘦,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先是审视,继而放缓了几分,像在阅读一件他正在缓慢分类的物品。“你从泉州来?”

“是。路上经过仙霞古道,遇到一伙劫匪,搜出了他们的账册。浦城那边应该已经派人快马送来了。”陈折把那两封信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广州知府和泉州府学周教授的引荐信。周教授说,若您需要核实,可以向泉州府学去信。”

章知府没有立刻看那两封信,先把它推到案角,又低头翻了一下面前的书信:“浦城县衙的文书已经到了。仙霞山匪的审问口供、被掳女子的去向、金陵这边的接应牙行,账面上登记的有四家,但口供里提到的,不止。”

他抬起头看了陈折一眼:“你追查这件事,是替谁追的?”

“替一个从四川来的女孩,叫川禾。她姐姐当年被人掳走,卖到了金陵。”

章知府点了点头:“府衙会查。但你也知道,这类案子查起来不容易。牙行背后多半牵连本地大户,账册上写的是‘婢女’、‘养女’,就算找到了人,她们也不一定肯开口。”

陈折说:“我知道。我不需要您把人送到我面前。我只是想在官府留一个备案。如果以后有人因为这些事找到府衙,至少有过记录。”她顿了一下,“至于我这边,我会继续查。”

章知府看了她片刻,没有再追问。他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盖上印,递给她:“若遇到衙门的人问话,你拿这个给他们看。”陈折接过来,折好放进怀里:“多谢章知府。”

出了府衙,暮色已经压下来了。街上的灯笼正在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秦淮河的方向隐约传来丝竹声和女子的笑声,被河风吹散成碎屑。陈折站在府衙门前的台阶上,看着那些正在亮起来的灯火,没有立刻迈步。

“詹姆斯,”她侧过头,“你扮成外族客商,去码头和南市那边的牙行走动。不用急着问,先听。”

詹姆斯站在两步外,目光落在街上那些正在收摊的店铺上:“好。”

“阿娜,你跟我走。”陈折说,“我们假装买人。”

阿娜的手从刀柄上放下来,走到陈折身侧,没有说话,步子跟了上来。詹姆斯已经转身往南市的方向走去,步伐与码头上那些正在搬运货物的脚夫差不多,腰背微微弓着,像是一个正在寻找下一单生意的外族商贩。拐过巷口时,暮色把他的轮廓收拢成一团正在移动的暗影。

陈折与阿娜沿着街面走了一段,在十字路口处停了一下。她手里攥着那条从账册上抄下来的地址,指腹沿着纸边压了一道。账册上记着金陵这边的一个接头人——代号“牙老七”,没有全名,没有籍贯,只写了一个南市茶馆的暗号和一段用来对质的切口。陈折按照账册上记录的方式,在南市一家挂着褪色布幌的茶馆里找到了那个人。

牙老七五十出头,穿一件灰褐色的旧夹袄,坐在角落,面前的茶碗早就凉了。他看了一眼陈折放在桌面上的半枚铜钱——那是账册中夹着的一枚信物,和一封信。什么都没有说。

陈折报了两个籍贯和人名,然后将账册上那一页往前推了推:“仙霞岭山寨那些人已经被抓了。”

牙老七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像是要把一些话连同茶一起咽下去。“这两个姑娘三年前来的,其中一个被卖到城南一户做绸缎生意的李姓商户家里。另一个你们去城西的翠云阁打听打听。”他说完就站起来走了,步子不快,端着那碗茶,头也没回。陈折没有拦他,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叠好收进怀里。

城南绸缎商的宅子是一栋三进的院子,门脸不大,但墙基砌得规整,檐角有精细的砖雕。陈折站在街对面,看了一眼那扇漆成暗红色的木门,侧过头对阿娜说:“你在外面等。”阿娜没有说话,退到了门边那棵槐树的阴影里,背靠树干,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向街面。

陈折推开了那道门。檐下的铜钩悬着半幅竹帘,滤进午后温吞的日光,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道细长的、微微晃动的光影。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木匾,字迹已经模糊,但底色还在,隐约能看出是某家商号的旧名。

厅堂内的陈设比门面看起来体面许多。梨木桌椅,几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瓶,插着几支半枯的干枝,像是摆了很久、忘了换。当家主母坐在主位上,约莫五十岁上下,身形富态,手里捻着一串檀香木珠,眉眼间带着大户妇人惯有的倨傲。桌案上摊着一份被人牙伪造的典身文书,墨迹工整,看着全无破绽,像一件被反复擦拭过的旧物,边角微微卷起,带着一种被人反复审视过的痕迹。

“陈姑娘,不是我不近人情。”主母指尖摩挲着纸边,语气慢悠悠的,像在揉一件不需要着急的旧衣,“当初这人牙领着丫头上门,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是她家爹娘自愿典卖,换银两养家。我按月给月例,不曾苛待,凭什么凭一伙山匪的旧账,就要把人领走?传出去,旁人倒要以为我强占良人,往后我的铺子还怎么做生意。”

陈折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伸手将一卷泛黄的账册、两封山贼往来密信推到案前。她的动作不快,像在放一件她确认过重量、不需要再掂量的东西。指尖点在账册某一行字迹上,声音平淡:“李娘子请看,这是仙霞古道匪巢搜出的原始账册。三年前秋,匪徒在闽地山道掳走一名农家少女,登记籍贯、年岁,转手卖给金陵城内代号‘牙老七’的中间人,成交银二十两。你手里这份典契,是牙老七事后伪造。被俘山贼的口供,府衙已经录档画押。”

她顿了顿:“依照《宋刑统》,掠卖良家女子本就是重罪,这份假契从根上就作不得数。如今江宁府特意批复,用剿灭匪寇缴获的赃银,按当年成交的二十两,原数补偿于你。我们只带走本就被劫掠的姑娘,并非强夺你的私产。”

主母的脸色微僵。她手里的木珠捻得快了几分,指尖在珠面上搓过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一道正在被反复刮擦的纸页边缘。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账册上的字迹,又抬眼看向陈折:“就算源头有问题,这丫头在我宅里劳作许久,早已安分,她自己未必愿意走。”

陈折没有接话。她侧过头,朝廊外轻唤了一声。片刻后,一个身形瘦小的女人低着头挪进厅堂,衣角被攥得皱成一团。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短衫,手指在衣襟内侧反复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她不敢拿出来、但始终没有放下的东西。厅堂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陈折开口说了一句话。她说的是那卷账册上登记的地名,那个女人故乡村落的名字。然后她又说了两个字——小满,是她幼时的乳名,写在账册备注栏里的,笔画潦草,像是被匆匆添上去的。

那女子肩头猛地颤了一下。她原本紧绷的脊背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支撑,微微塌了下去。她低着头,几滴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只有青石上那几点深色正在缓慢地晕开。然后她的手从衣襟内侧抽了出来,掌心里攥着一枚小铜锁,边缘被摩挲得发亮,锁面上的纹路几乎已经被磨平了。那是她在被带走时身上带着的东西,她藏了三年,从来没有让人看过。

主母看着那枚小锁,又扫过桌上那几份盖着府衙朱红印鉴的公文。她的目光在那些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木珠放在桌面上,搁下去的时候不重,但声响在安静的厅堂里很清晰:“罢了。银两留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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