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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秦淮

小说:

答里孛号

作者:

渡江行客

分类:

现代言情

暮色刚满上秦淮河岸,沿岸的灯盏就被一盏接一盏地点亮。文德桥和武定桥的桥洞下,灯影被水流揉碎又聚拢,水面上浮着一层不断消散又重新成形的碎金。碧瓦白砖房绵延而去,飞檐下悬着灯笼,丝竹声从临河的窗口溢出来。画舫在河心缓缓移动,船舷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尾巴,消失在桥洞的暗影里。

陈折带着阿娜,跟着三名府衙衙役,绕过秦淮河岸那片雅致的庭院,拐进一条窄巷。巷子越走越深,沿街窗棂开着,穿着薄衫的女子倚在窗边招手。迎面是一股混着脂粉香、黄酒糟气和油炸面点油烟的味道。一个醉汉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走过来,阿娜侧身让了让,把他拨开。墙角堆着空酒坛,石板路积着黏腻的污水,踩上去发滑。

巷口挂着一串红纱灯,门楣上悬着一块已经褪了色的木匾,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只能辨认出“燕春”两个字的残笔。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衣的龟奴,背靠着门框磕着瓜子。看到有人走近,他直起身,堆起笑容招呼。领头一个穿着皂衣的衙役直接从他身侧推门而入,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那衙役身形粗壮,腰间别着一根黑漆短棍,跨过门槛时没有侧身,肩膀几乎是蹭着门框过去的。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衙役,步伐整齐,腰侧的木牌撞出冷硬声响。

领头衙役站定在前厅中央,目光扫了一圈,庭院楼侧几个乐妓骤然停住胡乱的丝竹演奏,周遭喧闹声骤然矮了大半。珠帘后面传来瓷器的脆响,像有人在匆忙中碰倒了一盏未饮尽的茶。片刻后,一个穿暗红绸衫的中年妇人掀帘而出,手里还攥着一把团扇,步子比那龟奴慢得多。她脸上的笑是提前准备好的,像一件已经被反复使用过、边角已经磨薄了的旧衣,弯腰拱手:“哟,几位差爷,什么风把您几位吹来了?快坐快坐,给官人上茶……”

领头衙役没有接她的话,也没有坐下。他从怀里抽出一卷文书,展开,纸页在灯下泛着官府公文特有的那种略带僵硬的白色。“奉知府差遣,搜查人伢贩女证物,院内所有的人,全部不许走动。”

那妇人手里的团扇停在半空,后缩了半步后又重新堆起了笑:“这位官人,咱楼里的姑娘都是有契的,白纸黑字……”

“白纸黑字?”领头衙役打断了她,语气生硬,“那也得看是谁写的字。你自己瞧瞧,这契书上压的牙行印,是不是这家‘兴隆’?”他伸手翻开文书中的一页,指尖点在纸张边缘某处,声音抬高了几分,“这家牙行三年前就被府衙吊销了牙牌,今日依律拿人,你有什么话跟我回衙门里和大人说。”

那老鸨脸上的笑终于彻底垮了。但她没有立刻低头,侧过头朝后堂的方向飞快地递了一个眼色。后堂珠帘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朝后门方向移去。领头衙役身后一个年轻衙役立刻转身,绕过廊柱,往侧院那条通往后巷的窄道堵了过去。片刻后,后巷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和一个重物落地的闷响。一个穿灰衣的伙计被那年轻衙役按在墙边,怀里抱着的一只小木箱滚落在地,箱盖摔开,露出几卷银票和一封没有封口的信。那年轻衙役把信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领头衙役:“是给西街牙行报信的。”

领头衙役点了点头:“一并带走。”

老鸨被按住肩膀,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嗓子却高了起来:“这楼里的事,哪一样是没经过人牙的?她们进这扇门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契书上有她爹娘的手印,你们现在来说拐卖,那三年前她爹娘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她的声音被拖进夜色,被门口的夜风截去了一半。

陈折站在前厅的阴影里,看着那道被押走的身影从她面前经过,目光扫过她攥紧的拳头,然后又移开了。她的视线越过那道身影,落在后堂那道珠帘上,帘子还在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前厅里的乐妓还站在原地,有人低着头,有人望着门口,目光空空的。陈折扫过二楼走廊,看见几个客房的门正一条缝一条缝地合上,窗缝里漏出细碎的啜泣。

一个衙役走进来,手里拿着那叠文书,扫了一眼屋内:“红绡是哪个?”

珠帘响了一声。一个穿水红衣裙的年轻女子从帘后走出来,走到那衙役面前。她看起来年约二十,眉眼温顺,下颌线细软。鬓边松松挽着半旧珠花,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晃动。唇上浅浅一点胭脂,唇边挂着一层恰到好处,不深不浅的笑意。“我就是。”

领头衙役看了她一眼:“你三年前被卖到这里的?”

红绡说:“是。”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我进燕春楼的时候,已经十六了,之前被转了两手。”

旁边另一个书吏正在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发出短促的沙沙声。旁边一个衙役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指了指门口:“你先去府衙录个口供。录完若无处可去,衙门可暂时安置你。”

陈折叫住了她:“你还记得川晴么?她和你一起被带来的,对吗?”

红绡侧过头看了一眼陈折,目光很短,那双弯起的眼底一片空茫,半点笑意落不进瞳仁里,“是。一起上的船,一起到的金陵,到了之后,她就被转走了。”红绡的语气很平,“我不知道她在哪。以前有人提起过她一次,后来就没声了。”

领头衙役站在门口:“你若知道什么线索,回头录口供的时候可以一起记上。”红绡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跟着衙役走出前厅时,没有回头,步子不急不慢。

陈折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大门,那件水红衣裙在夜色里微微反着光,像一小片正在慢慢远去的、薄薄的云。

院内的骚动还在继续,有人在哭,有人在收东西,有人趁着混乱推开侧门跑了出去,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声就远了。衙役们陆续将楼中的人员带到前厅清点,乐妓、小丫头、打杂小厮,零零总总大约十几人。她们被带出去时有的低着头,有的用袖子挡着脸,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有脚步落在石板上的杂沓声响,被夜风卷起来,又散在巷子里。

一个穿绿衣的年轻女子从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又缩了回去,那截水绿色的袖口在陈折眼前一闪,像一片被风吹走、又落回原处的叶子。她靠在廊柱背面,抱着一只小包袱,看起来才二十三、四岁。陈折看到她站在廊柱背面,没有哭,也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她的容貌算不上惊艳,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攥着包袱的双手布满薄茧。

一个衙役从她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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