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在清晨离开杭州城北码头的。
那是一艘三桅商船,船身宽大,吃水颇深,舱底压着从南洋运来的乳香和苏木,甲板上堆着越窑青瓷。船主姓吴,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说话时习惯用指节敲木壁,像是在检查货舱里的东西有没有松动。
乘客不多,统共九个。
船头那边,一个穿青绸袍子的商人正指挥随从把行李搬到舱里去,腰间的玉坠子晃来晃去,底下的坠脚是赤金的。挨着他站的是一个年轻的举子,手里捏着一卷书,封皮上有墨迹未干的新题。再往后,是一对老夫妇,沉默地靠坐在一堆麻袋上,老妇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紧紧贴着自己的心口。
船舱里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中年妇人,衣著粗朴,但收拾得干净,头上挽着髻,鬓边簪了一朵绢花。那绢花洗过太多次,颜色已经泛白,边缘也卷了边,但她还是别在耳边,认真地别着。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被称作“魏家娘子”的年轻女子。
所有乘客,包括那对老夫妇,都尽量不与她同坐。没人说为什么。但船主安排舱位时,自然而然地把她排在了最靠门、最吹风的位置,她的行李也只有一只小小的青布包袱,搁在脚边,瘪瘪的,看不出装了什么东西。那年轻女子大约二十四五岁,容貌尚可,两颊略瘦,嘴唇太薄了些。她穿着一件水绿色的旧衫子,袖口洗得发白,但仍尽力浆得平整。她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膝上摊着一块绣了一半的手帕。绣的是鸳鸯,只绣了一只,另一只还没起针。她绣得很慢,很用心,每一针都拉得很均匀。
最后上船的就是陈折三人。
船起锚时,船身晃了一下,一个浪头从舷外扑上来,把魏娘子的水绿衫子溅湿了一小片。她拿手帕去擦,擦完看了看被水洇开的墨线。鸳鸯的翅膀晕开了一点,像沾了泪。她把绣棚收起来,静静地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码头。港口的塔尖一点一点地矮下去,最后被海雾吞没了。
那个戴赤金玉坠的商人,姓孙,是杭州有名的南货商。他刚上船时,和陈折、詹姆斯介绍了自己。此时正与对面的年轻举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贤弟此番北上,是去金陵赶考?”
举子点头,姿态恭谨:“是。晚生去年乡试侥幸得中,此番会试,不敢说有多大把握,只盼不负十年寒窗。”
孙商人笑道:“十年寒窗,那可不容易。我有个族侄,去年也在开封考,落榜了。回来跟我诉苦,说那考场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写一个字哈一口气。贤弟若是觉着冷,我这儿有几片上好的高丽参,送贤弟两片,泡水喝,御寒。”
举子连声道谢。两人又聊了几句,孙商人忽然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舱门外坐着的魏家娘子:“贤弟可知那人是谁?”
举子微微一愣,摇了摇头。
孙商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什么都明白的从容:“听说是原先在杭州一个官宦人家当……你懂的。”他顿了顿,没有把词说出来,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算是代替了那个词。“后来那家老爷被贬了,她便没了去处,听说金陵那边有人接应,便搭了这趟船过去。”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是那种“我跟你说个秘密但你别说出去”的音量。坐在旁边的老夫妇似乎听见了,老妇把怀里的蓝布包袱又紧了紧,像是怕什么东西被抢走似的。她没有抬头,只是把下巴往包袱上靠了靠。
举子脸微微红了,低声道:“原来如此……那倒是,可怜。”
“可怜?”孙商人笑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倒也不必。这种人,走到哪儿都有人接济,你信不信?她在杭州住了三年,走的时候那家老夫人还给了她一对银镯子呢。”他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往魏家娘子那边扫了一眼。
坐在对面那个别着旧绢花的中年妇人忽然抬头,看了孙商人一眼。那一眼很短,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一看,又低下了头。
魏家娘子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她重新把绣棚拿起来,把那一只绣了一半的鸳鸯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把晕开的墨线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刮不掉,便就那样留下了。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船行至午后,海面平稳了一些。船主吴老大的婆娘端出一锅杂鱼汤,每人分了一碗。汤里飘着几片薄姜和一点点盐,没有油星,但热气腾腾的,在秋日的海面上有一股朴素的热乎气。
魏娘子端着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被烫了一下,微微抿了抿嘴。然后她用碗沿把浮在汤面上的姜片拨开,慢慢地把那碗汤喝完了。喝完她把碗放回去,低头继续绣那只鸳鸯。
陈折对面那对老夫妇合分了一碗汤,老妇把鱼肉都挑给了老头,自己只喝汤水。老头哑着嗓子说了句“你吃你吃”,老妇摇了摇头,说:“不饿。”
孙商人的汤喝了几口便搁下了,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包蜜饯,与那举子分着吃。举子推辞了一番,还是接了一块,含在嘴里,眉眼间露出一种意外的、甜甜的舒展。
暮色降下来的时候,海面泛起了铅灰色的波纹。船主吴老大从船尾走进船舱,把油灯点上了一盏,挂在舱顶中央,那团光昏昏黄黄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
魏娘子手里的绣棚已经收了。她把包袱放在舱位上层供人睡觉的木板上,然后枕了上去,闭上了眼睛。她的侧脸被那一小圈光勾出一道薄薄的轮廓,鼻梁不高,下巴略尖,算不上好看。但闭着眼睛的时候,她的表情很安静,像是已经把一切需要解释的、需要躲避的、需要低头的,都解释过了、躲避过了、低头过了。
夜深了。舱里有人打鼾,有人翻身,有人低声梦呓。浪头一下一下拍在船板上,那声音像一双巨大的手,不紧不慢地摇着这只船。
第二日,海上起了风。
浪不算大,但船身摇晃得厉害,舱里几个乘客都晕了船。最先撑不住的是那对老夫妇中的老妇,她靠着麻袋,脸色蜡黄,捂着嘴,一口一口地干呕。老头急得搓着手,却不知该怎么办,只来回念叨:“苦了你了,苦了你了。”
孙商人躺在自己的铺位上,用一块帕子盖着脸,哼哼唧唧。举子倒是还撑着,但面色发白,手里那卷书始终没有翻开过。
只有魏家娘子像是没事人一样。她起身走到舱门外,靠在栏杆上,面朝大海,风吹着她水绿色的旧衫子,头发被吹得散了几缕,她抬手拢了拢,又放下了。
船主吴老大端着一碗姜汤从后舱过来,犹豫了一下,先走到了魏家娘子身边:“魏娘子,你要是难受,也喝一碗。”
魏家娘子转过头,目光平平的:“我不难受。给那位老人家吧。”她指的是那个正在呕吐的老妇。
吴老大便端着姜汤走到那对老夫妇身边,把碗递过去。老妇喝了两口,缓过气来,红着眼眶低声说:“多谢船主,多谢船主……”
吴老大摆摆手:“别谢我。是那位魏娘子让我端过来的。”
老妇一愣,抬头往舱门口看了一眼。魏娘子已经转回了身,面朝大海,风把她一缕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
老妇低下头,抱着那碗姜汤,过了一会儿,低声说:“那……替我谢谢她。”
吴老大没有传这句话。他只是点了下头。
午饭时,又是杂鱼汤。这一次魏娘子把自己的那份端到了老夫妇面前,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放在麻袋上,就转身走开了。老妇看着那碗汤,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却把汤往老头的方向推了推。
到了下午,风小了一些。孙商人缓过劲来,靠坐在舱口透气,看见魏家娘子坐在船尾补那件水绿衫子的袖口。那儿的线开了,她正一针一针地缝着。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子照出一层薄薄的暖光。
孙商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的、像是说家常一样的松弛:“魏娘子,听说你在福州的时候,见过不少官场上的老爷?咱们这回去金陵,你要是有熟人引荐,我那些南货也好找些门路。”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但就连阿娜都听懂了。阿娜转头看了一眼陈折的表情,又用余光扫过魏家娘子。
魏家娘子没有抬头。她把针线穿过布面,拉匀,打了一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然后她把袖口翻过来看了看,针脚很细,几乎看不出缝过的痕迹。她把袖子放下,平平整整地搭在膝上,然后抬起头,看了孙商人一眼。只一眼。
那目光说不上冷,也没有怒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件与她无关的东西。然后她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孙掌柜,我认得的人,都已经不在原处了。你问我也没用。”
孙商人被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了两声:“那是,那是,我就是随口一问。”他转过头去,不再说话了。
陈折坐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了眼里。
一边的举人低下头,假装在读那卷一直没有翻开的书。
那对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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