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国六十七年冬,太子颛孙熠彤与镇北将军周阳习率军驰援属国大玭,战之十日,解其边都之困,大玭以国宴相待。于凯旋途中,大军于苍麓山扎营暂歇。
是夜,月隐星稀。
周阳习巡视完最后一岗,已是亥时三刻。他腰间别着一柄剑,手握于剑柄上,剑柄上的剑穗轻轻摇曳。那是祁夜滢先前所赠玉珏下别着的流苏,被他摘了下来系在了剑柄上。
他垂眸看着,唇角不经意地扬起一抹笑,指腹轻轻地抚过穗缘。
待他此番归朝,便就能与云初成婚了。
然在他正欲返帐时,忽而想起今日尚未与太子确认明日行军路线。
心下一转,脚步已不由自主地往军中大帐方向而去。
太子帐前五十步,本应有四名亲卫值守,然今夜却不见一人,唯余帐中灯火犹明。
周阳习皱了皱眉,见太子尚未就寝,正欲扬声通报。耳畔却依稀闻得帐内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似还夹杂着一声声压抑的呻咛低唤。
他听不太清,于是屏息走近。那声响古怪,不似伤痛,亦不似梦呓,倒似......
“嗯...云初......云初...”
周阳习的脚步猛然顿住。待听清名字的刹那,他浑身气血骤然凝固。
月光下,北风忽起,帐帘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隙。
他猝然往里望去,只见太子正斜对帐帘而坐,身上重甲已卸,坐于榻沿,只着素白中衣,衣襟从右肩滑落,露出那带有陈旧剑伤的臂膀。身形起伏,微微前倾,左掌撑于榻沿,右手似在身前握着何物......
待看清时,周阳习瞳孔骤然放大。
太子臂肌贲张,肩膀以及身子随着手中动作轻轻抖动。直到看清楚他手中拿着的竟是女娘的贴身之物。
“云初......”太子的低喃声愈加急促,喘息亦愈加地粗重清晰,“云初......你是我的,是孤的.......”
他垂首,“望着孤,望着我......做得很好,就这样望着.......就这样望着孤......”
下一瞬,他倏然仰首,握着淡紫之物的手亦攥得更紧,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那撑于榻沿的手骤然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
周阳习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抹淡紫上。
昔年祁夜滢曾遗失了一方帕子,那是她方初学女红时所袖的帕子,上面还绣着她最喜的棠花,为此还伤心了好一阵。他不知如何宽慰,但他见过那帕子模样,于是暗中学了绣艺绣了一件。他当面送予祁夜滢,却因羞赧逃走了。
后来祁夜滢回信说,甚是喜欢。
然而现在,那方遗失的帕子,竟在太子手中,还被这般亵渎。
帐内喘息声愈来愈急,太子甚至开始胡言乱语,“云初......莫再躲避我了可好?嗯......为何一定要嫁与周阳长风,嫁与他......嫁与他有何好?”
“你为何,为何总是躲着我呢......我的心意...你不明白......那我便做与你看,让你知晓......我要你...为我之妻,为孤之后......我还要你,日日着此色......日日......”
他手上动作陡然加剧,整个背脊弯如弓弧,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带着满足且痛苦的呻吟,混着手中帛料摩擦之声,在此夜中尤为刺耳。
只闻脑海中‘轰’地一声,周阳习浑身气血刹那间直冲天灵。他右手紧握剑柄,额间青筋逐渐暴起,骨节已然泛白,右手颤抖着缓缓将剑拔出。
杀了他。
杀了这畜生!
他顾不上后果,他要将此肮脏龌龊的双手和头颅砍下来!
“殿、下!”周阳习咬牙切齿,抬脚正欲冲入营帐。
“将军不可!”
斜里忽地冲出一道身影,死死扣住了他欲拔剑的手腕。
来人是个年轻的士士卒。
周阳习目眦欲裂,“松手!”
“将军!”士卒非但不放,反而整个人挡在他身前,遮挡住了帐内景象,压低声音急道,“此乃太子大帐!你这一剑进去,便是弑君,九族连诛!甚明日咱几千弟兄都得跟着掉脑袋!你莫忘了楚平王殿下予你的嘱托!”
士卒余光睨了一眼帐内身影,道,“将军,殿下已然歇下,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将军请回吧!”
士卒朝周阳习使了眼色,微微摇首。
外头动静骤响,帐内的动静戛然而止。烛影似随风摇曳,太子的身影亦跟着倾斜,似侧耳在听。
周阳习紧咬牙关,握剑力气不减反因愤懑而愈加颤抖。剑出鞘一寸,士卒便双手齐上,用身子抵住剑柄,压低声音道,“将军纵是不为弟兄们和楚平王殿下着想,亦要为祁夜娘子想想!若是您现下闯进去,无论事态作何,祁夜娘子的清誉可全就毁于您手了!”
闻言,周阳习身形顿时僵住。
脑中的冲动亦赫然退去。
这个士卒说的没错。若是此刻他贸然闯入,且不言落下个弑君罪名,便是看见了太子如今行事之举,看见了太子手中所执之物,不日此事便会传遍朝野。太子乃储君,何人胆敢言说太子的不是,他们只会将此龌龊扣于女娘的身上,甚落个不检点的污名。
那祁夜滢此生便就毁了。
帐内,只闻得颛孙熠彤轻‘唉’一声,似是遗憾。紧接着便见身影拉长,似站了起来,双手将何物什轻置于榻上。随即烛火摇曳,他的身影缓缓躺下,再无声息。
“将军!”士卒陡然提高了声音,道,“这谷中风大,有时听着像人声,说不准只是谷外有兽夜嚎罢了。天色已深,将军还是明日再寻殿下议事罢。”
周阳习死死地盯着帐内身影,眼中血丝密布,满腔愤懑无处发泄,握剑的手颤抖不止。
心上人遭这般亵渎,他却无可奈何。
须臾,他似暗下某种决定,于是猛地将剑推回鞘中,转身大步离去。
见状,那士卒亦暗松了口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腹间,朝太子帐门回望了一眼,便快步跟上周阳习。
待脚步声远去,帐内,颛孙熠彤缓缓起身,身上唯一素衣大敞,除此之外,身上没有任何衣物遮挡。
他凝着手心中的帕子,低声自语,“云初的手可真细,一针一线,皆是云初碰过的。”
“周阳习啊周阳习,昔日不曾杀你是念你于朝中有用,只断了一腿罢却又被你逃过一劫未能废你根本。”颛孙熠彤将帕子贴于颊上,闭眼轻嗅,“今而你听见了,亦看见了,气得欲要杀我却又不敢闯入。呵——”他轻笑一声,“云初……你且再等等些时候,孤必会让你心甘情愿地来到孤的身边......再等等孤,再等等......所有的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你的嫁衣,只能为孤而披。”
周阳习走了很远,几乎是行至谷内深处。阴风从耳畔呼啸,只余黯淡弦月的光亮洒下,然心下那怒火却使他浑身血液沸腾。他立于峭壁之下,脑海中不断回溯着太子低唤云初之声,挥之不去,继而下一瞬——
他一拳砸向那岩壁。
身后,那士卒跟了过来,见此情形,面露沉重,欲言又止。
“你是何人?”周阳习背对着他,开口问道。
士卒作揖,谨声应道,“回将军,末将乃楚平王殿下亲卫驺虞骑第七队副尉,林柯。”
话音一落,周阳习如遭雷击,遽然回身。
“殿下?”他声音干涩,“殿下亲卫何故于此?”
“出师前,殿下特命末将跟随将军左右,护将军周全。”林柯缓缓道来,“将军如今重掌兵权,或易遭人构陷。遂殿下命末将以士卒的身份入营,平日非险不现。只在将军或将踏险时......现身劝阻,殿下此番亦是为了以防先前将军遇袭一事。”
“呵——”周阳习蓦然嗤笑一声,有些咬牙切齿道,“劝阻......我心上之人如今遭此亵渎,我却还须顾全大局作那忠心良将,还要装作何事都不曾发生......”
林柯看着他,目含悲悯,旋即道,“是了,将军必须要装作何事都不曾发生。”他又道,“今夜太子亲卫突然撤走,又......让将军看见听见。若那时将军闯入,无论太子殿下伤否,归朝时定会传遍此事。届时,将军是弑君逆贼,祁夜二娘子便是淫、乱祸水,百口莫辩。”
“可那.......”周阳习声音发颤,“那是云初之物,是......”
林柯摇首,“将军,便是为了弟兄们和祁夜二娘子。您今夜见所未见,亦闻所未闻。今夜巡岗至大帐外,仅与末将偶遇,略谈了几句明日行军之事,便各自回帐了。”
他相信魏长引,亦相信魏长引部下。
此番行事若非魏长引暗中遣人阻他,如今事态怕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他一人下狱便也就罢了。然扣上了弑君罪名,便会累及姑母亲族,更会害了云初。
思忖至此,周阳习重重吐息,强行抑下心中怒火。
“林柯。”他看向眼前的士卒,作揖道,“回去还请告知殿下,此恩,长风铭记。”
“末将职责所在。”林柯抱拳,“告退。”
林柯走后,周阳习独自立于黑夜寒风之中。
他无力地靠在岩壁上,脑海中仍反复浮现帐内那摇曳身影、那抹熟稔的淡紫,还有那些本不该出现的污言秽语。
“云初......”他心如刀绞,低声地唤着,满含痛惜。
他忽地回忆起昔年上元节那日,祁夜滢于他身侧,放了一盏河灯。灯影映着她的侧脸,他就那么痴痴地看着,连眼都不舍得眨,眸子都舍不得移。
可如今,竟然......
“太、子!”周阳习咬着牙挤出这个名字。
然林柯的话亦复响耳畔——“将军纵是不为弟兄们和楚平王殿下着想,亦要为祁夜娘子想想!”
是了,他不应冲动的。
今夜太子帐外无人值守,太子又岂会不知他会巡夜。帐内动静分明便是引他前去,太子所欲,或许就是要他做出一些事,好定他的罪,然后,顺理成章地......动云初。
他解下佩剑,望着那剑柄垂着的剑穗,一字一句道,“云初,我不会让你再等我一回,我亦绝不会让你再受此奸人的觊觎亵渎。”
“待我归府,我便立即娶你过门。”
这一夜,周阳习于夜中站到了天明。
三日后大军返都,周阳习未及复命,直奔相府而去。
相府府邸雅致,难云仙又喜静,故而周阳习铠甲未卸,气势汹汹地进府时,冬媪立马将他引至静室,随即即刻去禀告难云仙。
待难云仙一至,周阳习立即单膝跪于难云仙面前,作揖,“请相夫人允准,将云初嫁予末将。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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