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那挑衅桀骜之话语一闪而过,教颛孙熠彤落下那蕴着贪妄缠绵的最后一划。
纵使他真欲与祁夜雷进言明此心......也须得是在他践祚之后。
他垂目,凝睇着自己亲手刻画的完作,眸底不经意地掠过一抹幽邃的渴念。
但见画中人半侧身,云髻散下,羞赧着半掩面,眉目藏于影中。着一袭淡紫的裙裾,衣襟却已褪至臂弯,堆叠于腰际,欲遮还露。素白抹胸丝绦很是松垮,边缘绣着连枝银纹掠过她心口那抹若隐若现、略微起伏的丰盈,仅由那纤纤细手的虚虚一按遮掩。而身下一腿从散乱的褶裙中全然探出,赤足立于青石之上,脚尖点着石下清波,轻漾起浅浅涟漪。
颛孙熠彤置笔,随即抬眸道,“孤与云初相识多年。今唤左相来,是因孤欲赠云初一礼为贺,烦劳左相代孤送予云初。”
祁夜雷进按下心中猜疑,遂道,“小女能蒙殿下贺赠,实是她的福分。”他思忖道,“只是,殿下召臣来此,仅为此事矣?”
颛孙熠彤无暇顾及他的话,只痴痴地凝着画中伊人,抬手轻轻抚上那伊人的脸,开口道,“自然。”他再度垂眸,“莫非左相另有要事相告?”
祁夜雷进余光瞥了一眼那画作,但案前笔架遮挡了画中人的脸,只透过缝隙看到一些色彩。
他脸色陡然一沉,“殿下。殿下当此之时,应当居安思危,何故仍眷恋儿儿女私情。”
这话一出,颛孙熠彤心下一冷,抚摸画作的手亦陡然顿滞。旋即抬首望着眼前人,道,“缘何......连左相心中亦是这般想孤?”他唇边笑意凝涩,复声低微,“儿女私情.......”
祁夜雷进见他情状,亦不想再作任何掩饰,随即起身,目光如隼,紧凝太子,道,“殿下若是仍旧这般少不更事的模样,臣可就不会再念及明郡公的情面,再纵容着殿下任性妄为了。”
颛孙熠彤仍垂眸凝着手中画作,痴像倏敛。少顷,他抬首,目浮愧意,“左相所言极是,孤......是该收敛一点了。”
祁夜雷进再度扫一眼那笔架后的画幅,不悦地蹙了蹙眉,又道,“皇后殿下的迅诲,太子殿下似从未谨记于心。”
颛孙熠彤垂眸瞧了一眼画作,往事倏然涌上心头。
彼时年少,他便倾心祁夜滢,却碍于身份,不敢与她多有接触。不仅是怕皇后察觉,更是害怕因己之故,累祁夜滢卷入后宫无妄之灾。
明贵嫔一直都在暗中为他遴选太子妃,四公主亦仗着瑾帝对贵嫔的独宠有加而有恃无恐,竟将闺中好友引至御前,而瑾帝亦为之所动。若非华修仪之子——七皇子看上了那女娘,抢先将其娶回当妾室,颛孙熠彤怕是逃不了那桩婚事。
然,他倾心祁夜滢一事,却终归被皇后知晓。
岁月虽迁,但皇后当日之言犹镂心间不得散去。
“身为储君,应当心系国情大事,今而竟一心耽于儿女私情。倒是吾这为母的对你过于宽纵,才令你如今这般痴的可怜,蠢的可笑!”
“若非无吾族血脉,吾岂能让你居此东宫之位!如此,也配言倾心二字?”
“未有吾的允准,你休想着聘祁夜滢为妃。若不断此念头,你且试试,到底是你的儿女私长硬如磐石,还是吾的话......软似泥淖!”
尽管他心下明白皇后对他的栽培,是因他的姻亲必须成为践祚之阶。然祁夜滢的身世,如何不能做得?
“为何?你既居此储君之位,如今竟手无实权,只空有储君之名!便是在你父皇面前,四公主亦能压你一头,你竟问吾为何?太子莫非忘了,太子之所以能成太子,非你之能,而因你母妃之名。”
“他日你若仍欲纳祁夜滢为妃,除非吾身死魂消,你方能踏着吾的身躯将其迎为一国之后。”
“若你肯听吾之言,来日你便是万人之上。若你仍一意孤行,吾就让你亲眼瞧瞧,何为真正的——不得己。”
不得己......
呵——
颛孙熠彤唇边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将画作徐徐卷起,随即取出火折点燃红烛,毫不犹豫地将画作凑向燃火。霎时,火舌舔向绢素,于祁夜雷进的凝视中,一寸寸地化作灰烬,一点点地飘落案几上。
直至看到那画作灰飞烟灭,祁夜雷进方改肃容,谨声,“殿下能有此觉悟,贵嫔和郡公必感欣慰,臣与皇后殿下,亦然。”
颛孙熠彤随手将尚未燃尽的残绢丢在地上,澹声道,“左相不过是为孤好,孤心中自是了然。”他望着祁夜雷进,微微一笑道,“只是母妃近日侍奉父皇身侧,颇耗心神,故还望左相莫将今日之事告知孤的母妃,孤不愿母妃再为孤劳神了。”
“天下父母,与子连心。殿下有此孝思,贵嫔必当心了。”祁夜雷进道,“若殿下尚无它事,臣便先行告退。”
“且慢——”他出声,看向祁夜雷进,“左相所系,孤知晓。不过左相似忘了,有一物件,左相还未能够奉上。你叫孤如何做啊?”
“待过几日......”
“三日。”颛孙熠彤斩钉截铁道,“如今母后身陷囹圄,左相仍旧未动。是在念着以此要挟孤吗?”
闻言,祁夜雷进垂眸,沉声道,“臣,不敢。三日后,臣自当将那物件奉上。”他指尖泛白,“臣先行告退。”
望着祁夜雷进离去的身影,颛孙熠彤脸上的笑意逐渐消殆。他目光落向那未烧完的画作残绢上,趋前将其拾起,残绢那焰痕一角尚存美人的半面,眸若秋水,眉似柳叶。
“看来,上天还留给孤十日。”他垂首,目光如春水柔绻,旋即唇瓣轻触那残存的容颜之上,自言自语道,“十日,还要孤再等云初十日,真是难耐啊......”
四日后,祁夜雷进竟真的遣人将那伪玉玺送来。
只是包裹着玉玺地锦帛上,犹沾血渍,就连那玉璧之上都沾着带血的指痕。
颛孙熠彤看着这个‘滴血未干’的玉玺,问道,“那陆离生不是得了母后的庇护,向难动得,如何现下遽然肯从了?”言讫,他忽而转笑,“倒是孤忘了,母后今时,难脱囹圄。”
来人回禀道,“左相对殿下之忠,可表天地。得了殿下令,变相便是凤令,桎梏既没去,直断了那人的脚趾,一个时辰一截。那陆离生惧了,便从了左相的命令。”
颛孙熠彤稍有嫌弃地凝着那玉玺,“此物,当真与那真的相类?”
“是。”
“很好。”他看向那侍从,“你回去告知你们左相。便说明日还请入宫一趟。孤欲请他于父皇驾前,为孤进言几句。”
“唯。”
次日,楚平王府
静室。
林柯将那夜所见所闻一一陈禀。魏长引坐于上席听得是面色沉凝,手执茶盏的力度不由得加紧了几分。
“当夜情形,便是如此。”林柯道,“周阳将军此番凯旋,甲胄未卸,便立即前去相府求亲。属下担心,恐太子殿下......”他话语顿了顿,“或受刺激,那周阳将军,殿下怕亦是难护。”
“本王知晓了。”魏长引沉声道,“此番你功劳不小,且下去领赏罢。另,唤常煜入内。”
“喏,林柯谢殿下恩赏。”
林柯出去后,常煜便闻令入内。
魏长引抬眸问道,“祁夜娘子今下何在?”
常煜怔了一下,旋即会意,回道,“祁夜娘子被难夫人罚以面壁,今仍在思过,尚未出府,。属下暂未能得见祁夜娘子。”
魏长引蹙眉,“仍在面壁?”
他心下暗忖——这回赵佼竟如此安分,可此番变数,让他何以通联于她。
“陛下和皇后呢。”魏长引又问道,“宫内可有消息传来?”
“无。”常煜道,“此前我等尝试联络二皇子之人,皆石沉大海,似遭拦截。如今宫内的消息,我们的人一概传不出来。”
话音方落,陈去忽地匆遽入内。
“殿下,先前所遣联络二皇子之人,今传来信讯,言:二皇子归瑾途中遭遇流寇伏击,幸得殿下早遣人随护,虽已脱险,然护卫元气有损,现于途中将息,尚还不得归来。”
闻言,魏长引执盏的手蓦然一颤,心下陡然升起一阵寒蝉之意。
他先前不过担忧祁夜雷进与明扈暗通,自忖有转圜之能前去阻止。可如今,他方明赵佼昔日之言——“此番大费周章,岂能瞒人?他们二人所为便就是要人所共知。”
此番人所共知,最得其利益者,不就是太子吗。
前番欲暗下杀手,便是皇后早已将他的身世告知太子。
其时求娶祁夜容,便亦是知晓皇后必不相允。
皇后倡言废储,犹能越过太子手执摄政柄权。此前尚未想明立下储君前,太子是由皇后允准提出,而今下却又狠心废储,甚留他于瑾外,似于此举中势在必得,知晓太子身后无人。
由此可知,彼时太子看惧皇后,实忌后权。然得知他出身后,遂暗中借以皇后之名遣人袭杀,欲令皇后在朝无援。
外加朝上他露无能之举,让朝野上下一致废储,便是欲将皇后推绝路,再通联明扈与祁夜玮,构其幽禁。
此番岂非言明,太子恐早已不惧后权。
而今援玭凯旋,竟逼得周阳习失却礼数求娶。
怕不是,太子早有此图。
思及此处,魏长引懊悔不已。他实未料及,皇后昔实制衡太子,而今竟入了太子之居,深陷囹圄。
他眉峰不自觉地深锁,执盏的手微微发颤,只觉心血似在逆涌。喉中一热,刹那,一口鲜血倏然呕出,溅落案上。
“殿下!”
陈去和常煜几乎异口同声,正欲上前。
魏长引抬手制止,“本王无碍。”
体内沉疴复发愈剧,身若堕烟障云雾之中,便是闻得陈去常煜二人呼声,然耳畔却唯他己身喘息之声而已。
昔日赵佼在瑾州救下他时,曾予授予他丸药服下,服用后能够压制他毒发,甚比先前压制得更久。自服下那药以来,今次为他首次复发。
他抬手拭去唇边殷红,缓了缓心神,道,“你们二人务必于二皇子返瑾之前传讯告知,此番,切莫回来。无论如何......无论发生何事,绝不可返。”
常煜与陈去面面相觑,眉间忧切不减,反增一道不明所以。
二皇子遇袭,皇后被禁,宫内消息遭截。
此番......怕不是真要宫变。
“备车,本王要入宫。”
显乾殿
明贵嫔正侧坐于龙榻沿,正用巾帕细细的擦拭着瑾帝的手。
瑾帝自那日转醒后,本以为是有所好转,孰料病况愈发严重。每日只能靠服药勉强坐朝,然药性峻烈,病逝虽缓却亦再添沉疴。下朝后气力卸去便要卧榻,近日愈发孱弱,偶时坐不得亦立不得。
就在此时,帘外忽有窸窣声。原是门令悄步近前,压低声音通传,小心翼翼,“陛下,贵嫔,太子殿下前来问安。”
话音未落,方抬眸间,颛孙熠彤身着一身玄色常服,已然步入殿内。于龙榻十步外驻足,敛衽行稽首大礼。
“儿臣,叩问父皇圣安。”
见到颛孙熠彤,明贵嫔那稍显疲惫的脸方展笑颜。
然榻上的瑾帝亦闻声睁眼,侧首看向太子。这一眼,目光幽深,似看了许久,他才开口道,“起。”
“谢父皇。”颛孙熠彤起身,垂手而立。
瑾帝欲撑榻坐起,明贵嫔正伸手欲扶,却被他抬手制止,道,“你,暂避外殿罢,朕有些话要与太子言。”
“妾遵命。”明贵嫔将手中巾帕置于案边,道,“妾就候在殿外,陛下若需传唤,轻唤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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