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人目眦欲散,气息若游丝。不知是因颛孙熠彤留了余手,抑或是天命犹欲留瑾帝片刻残喘。瑾帝一手们胸,死死地瞪着他,一手却紧紧攥着他的腕骨。
“父皇怕是不知,何以无人至此救驾吧。”他凝着瑾帝的那浑浊的眸子,“孝子,儿臣扮了十余载。何人皆能压儿一头。儿纵为皇后名下,然外间犹传是儿是夺了二弟的储位方成的储君。试问今时今日,谁人会信儿是个竟敢弑君弑父的恶人?”
颛孙熠彤低眉垂眸,轻声道,“兴许父皇亦不知,为何沂国忽攻大玭。”他指尖力气稍弛,用只他二人方能听见的声音道,“此事,父皇当真以为,是那沂人贪功躁进吗?”
“儿臣昔日于徐州时,早见那处仓廪虚耗,怨民暗涌。核查之下,儿臣方知,历年修渠粮款,左相竟未曾落至实处,甚拨付泰半以补沂国军资。”
颛孙熠彤唇角微扬,“若非左相,儿臣此战,如何能胜?”
他心知以瑾钱补沂库是明扈之策,而非祁夜雷进之举。
尽管他不同意明扈的险举,然唯有此,他方能稳居九五。
“父皇在保住颛孙氏的江山时,可曾想过,硕鼠就于眼下横行,啃噬瑾土之根基。”
瑾帝的喘息声愈来愈小,那握住颛孙熠彤的手已渐渐卸力。
“以瑾国之财补沂国之库.......此等蠹虫,父皇却却信之用之......谈何帝王之为?”
见瑾帝那抓挠着锦被的手逐渐没了动静,双目映入昏色,颛孙熠彤方松了开金针,直起身子凝着这个逐渐气绝的父亲。
“父皇。”他的声音很轻,如同孩儿承欢膝下的柔和,“您累了,连何人下毒您都分不清,险些让孤的二弟替孤陪葬。今下这江山风雨,这朝堂纷纭,往后,终不劳父皇费心。”
言讫,他敛衽朝瑾帝跪下磕首,道,“瑾库之漏,生民之苦,儿臣当逐一清厘。蠹国之人,儿臣亦会一一拔除。左相......儿臣将送他后去,于地下再辅父皇,坐镇幽冥山河。”
他起身,掀开下袍,取出了藏匿于袍下的断刃。
随即,他双手握剑,垂锋瑾帝之上。
“还请父皇,安心,升遐。”
话落,锋镝猛贯而下——
两个时辰前,明旖幻——明贵嫔暗中以瑾帝之令,将今日值守于殿前的羽中军尽数撤换。其中一人,乃她父亲明扈手下之心腹,故而今夜殿外无人值守。
少顷,祁夜雷进方至。
昨日太子传言邀他入宫商谈,彼时他置之未理。岂料一个时辰前,忽而钤盖有瑾帝小玺的手谕,称有关边镇要务相议,他不及细想便夤夜入宫。
祁夜雷进望着殿外无人,心下疑惑,遂驻足不再前行。
昨日太子忽遣人传言入宫,遂又收到手谕。
此中,端倪非常。
思忖片刻,正转身欲走。
此时,袁门令忽地自廊角转出,朝他走来,“左相。”
“袁门令?”祁夜雷进望着他,问到,“何故今日无中军值守殿外?陛下安在?”
他目光警惕地看着徐步趋前的袁门令。
袁门令近前一礼,道,“这......乃陛下之令,老奴不知详。陛下已于殿内候着左相,说是有要事商议,遂命老奴在此候着。”
祁夜雷进睨了一眼殿门,问道,“陛下,是只召我一人而已?”
“非也。”袁门令道,“还有太子殿下,但太子殿下半个时辰已入殿内,此时应随陛下一同候着左相。”
闻言,祁夜雷进垂于袖中的手又攥紧了几分。
果然有诈。
他暗忖着,旋即颔首,方行两步,又看向袁门令,道,“不若门令随我一同进去罢,倘陛下与太子商谈何要事,我独自入内,恐涉僭越。”
袁门令先是怔了一下,思虑了一会,开口道,“左相考虑周全,所言甚是。”
言罢,袁门令遂先入殿,趋前躬身朝着龙榻禀道,“陛下,左相已至。”
无人应话。
祁夜雷进眉头紧锁,徐步走近。
方至袁门令身侧,举目望向前方,目光隔帘,只见瑾帝悄无声息地横僵卧塌上。
“陛下?”祁夜雷进唤了一声,心知有异,正欲让袁门令召医师。
然未及启言,忽见身侧袁门令跌扑于地,面无人色地看着他,指而颤呼,“弑,弑君!弑君!左相,你竟敢弑君!”
祁夜雷进神色愕然。
袁门令?!竟也是太子的人!看来此番非商谈之举,而是加构之罪!
门令叫嚷着,起身便要往门外奔去。
“袁门令,你胆敢诬陷朝臣,不怕死吗!”他声震殿梁,以震慑其胆。
袁门令果被震住,神情恐惧,萧瑟回身。
正当祁夜雷进抬手欲趁机擒抓袁门令之际,余光中,却见寒光倏至——
祁夜雷进急速旋身,一把刀刃锵然坠地。
看着砸落于他足边的断刃,他瞳孔骤然一缩。这断刃的刃身血液犹未凝涸,砸于地上刹那,血点四溅。
祁夜雷进抬首看去,只见颛孙熠彤自柱后行出,神情坦然。
见颛孙熠彤,他不惊讶,亦不意外。
“袁门令。”颛孙熠彤凝着祁夜雷进,话却是向袁门令言,“左相弑君,还不速呼救驾!”
听到他的话,袁门令恍若魂返,连滚带爬冲了出去大喊,“来人——来人啊!左相弑君!来人救驾!”
祁夜雷进直视着颛孙熠彤,道,“弑君?殿下这是何意?”
前几日方快马加鞭将那玉玺送至,今竟遭构陷?
“左相是看不明白,抑或不愿明白?孤此意自然是......”颛孙熠彤朝他走近,一字一句道,“罢、相。”
他抬手以袍袖拭去掌间血迹,“左相于孤多有襄助,孤自是感激。”旋即抬眸,目光如寒锋,“然朝权之分,今适时收回了。左相谋算,今夜亦能终了。”
祁夜雷进回首看望了一眼那早已死绝的瑾帝,再目视颛孙熠彤,“臣倒是未料,殿下竟胆敢行此谋逆弑君之举。”
颛孙熠彤讽笑一声,转视榻上尸身,扬声道,“父皇,可听到了。您的肱股,当朝丞相,亦不曾料及,孤会行此谋逆之举!”
他趋前数步,神色愈加癫狂,目染赤色,眸光阴翳,“儿臣所言无错!孤扮了十载孝子,十载庸臣。您满朝公卿,竟真将孤视作那朽木!”
话语声方落,一阵杂沓踏地声携着甲胄锵然之声于殿外炸响。
羽中军,将至。
祁夜雷进忽地低笑,道,“殿下既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连陛下身边的门令皆已收伏,想来已不惧臣再多言一二。”
颛孙熠彤神色未动,静默回视。
“臣欲问殿下,若殿下手中无传国玉玺,何以承嗣大统?”他上前半步,“殿下现下手中玉玺从何而来,想必殿下心中比臣清明。”
他缓声道,“殿下今夜纵可加罪于臣,然若臣手中那玉玺拓本,以及陆离生,被人送至三公九卿案前......殿下是觉得,满朝文武是会信殿下为社稷,抑或信殿下早怀僭越之心,私铸国器?”
颛孙熠彤凝着他的双眸,忽地轻笑出声。笑声低柔,却令人闻得背脊生寒。
“左相啊左相,孤本欲罢相而已。”他目露惋惜,又道,“可今观左相,似欲自寻死路啊。”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绢帕。
祁夜雷进垂眸一凝,见那抹熟稔的淡紫,心中骤然一紧。
此绢帕,是云初昔日初学绣工时所制,他曾见过。
如何会在太子手中?!
“左相的两个女儿。”他慢里条斯地用那绢帕擦手,道,“云初,孤甚是喜欢,然今嫁予周阳长风,孤却很是不喜。”
话落之际。
殿外甲胄声已然停下,火光透过窗牍,将殿内映得明灭不定。
羽中军已至殿外。
颛孙熠彤话未言尽,却意思已明。
祁夜雷进指节捏得发白。
“左相宽心,尽管云初嫁予周阳长风,但那也是周阳长风引诱所致,与云初无关。孤怜爱云初尚来不及,焉忍心会动她。”然颛孙熠彤话锋一转,“然左相另一个女儿,孤倒是想问,她的生母,是为何人......”
祁夜雷进骤然一惊。
他怎会?!
“想必亦不需孤多言一二罢?”他低声道,“孤如何惧那僭越之罪,可左相可惧......通敌之罪?”
“若左相愿伏罪,孤践祚之日,即大赦天下,左相妻女,无罪。可若左相执意鱼死网破,孤自有脱身之策,而左相妻女,难逃一死。”
祁夜雷进看着眼前这位眉目温润却手段狠绝的储君,又望了一眼塌上早已气绝的瑾帝,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
原以为颛孙熠彤是制衡皇后之棋,孰料自身竟成了那弈中死棋。
若以他一人入狱,便不累及妻女。
他笑声骤止。
“殿下如何作保?殿下有退路,可若臣仍执意鱼死网破,今日,你我皆不能安然出此显乾殿。”
“左相宽心。”他压低声音道,“明郡公很快前去陪你,左相不是早已将证据交由孤了吗?凭你那伪造的玉玺,孤如何能够行此谋逆。若无真玺,孤如何会言,有脱身之策?”
祁夜雷进微怔,昔日皇后与他同谋铸玺,他方幽禁陆离生,然皇后突然不允行之,这才使陆离生依仗后权,有恃无恐。
直至此刻,他才骤然顿悟,皇后之不允,竟是因太子手中,早握真玺?!
今他伪造玉玺,反将他自身推上死路。
颛孙熠彤笑得阴鸷,“左相且安心,孤意在不过罢相,非欲取你性命。且你若入狱,或许是孤能够保全你之举。。”
“保全?”
“左相方才所言,不无道理。孤尚有半分性命于你手中握着。你死,岂非是取走孤半条性命?”颛孙熠彤轻叹一声,“莫真将孤当做那朽。可左相,自己是不是那朽木呢?”
祁夜雷进攥手成拳,道,“那臣便望殿下言出必践。”
颛孙熠彤静立须臾,方转身面向殿门,声响彻殿宇,“逆臣祁夜玮,涉弑君之嫌。诸将——护驾!”
殿门轰然洞开,羽中军鱼贯而入,顷刻将跪伏于地的祁夜玮制止。
祁夜雷进目光黯淡。
他怎么也不曾想到,束缚他的从来非那后权,而是昔日优柔,铸成了他今时最大之桎梏。
若当年......他狠心将祁夜容溺毙,便不会成就他今日罪祸。
明旖幻亦急趋入内,望了一眼颛孙熠彤,她有些难以置信。立马趋前,看见榻上情形,面色骤变。但见瑾帝身上血洞模糊,仍汩汩流血,当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泪似滂沱,悲声高呼,“陛下——!”
纵使她料到颛孙熠彤欲即位,然知祁夜雷进得太子令不曾动身,以至她暗窃取瑾帝小玺将祁夜雷诱召入宫。
可她孰料,便是知晓结果,亲眼见此惨状,仍叫她肝胆俱摧。
颛孙熠彤神色不改,然眼底早已浮起一层薄泪却不自知。
直闻那声‘陛下’入耳,泪珠倏然坠下,划过颊边。
他抬手轻拭颊便湿润,望着指尖泪水,他蓦然一怔。
跟随着羽中军入内的袁门令亦被此景吓得跪地,神色恐慌,浑身颤抖。
颛孙熠彤闭眼,“袁门令——”
“老,老奴在!”袁门令连滚带爬。
“传孤——”他声音顿住,陡然转沉,带着威仪,“传朕旨意,发国丧,召三公九卿、宗室亲王、文武百官,即刻入宫,不得迟误!”
“陛下——龙驭九宾矣!”
宫门外,魏长引方下马车,宫门同启。方欲出传召的宫人见魏长引,即刻下跪,“楚平王殿下,太子殿下急诏,命您即刻入宫,不得迟误。”
见此情形,魏长引心头一急,问道,“何故?”
“陛下,殡天矣。”
话落入耳,魏长引满目震诧,双手发颤,喉间发堵。
他还是来迟了一步。
宣宁宫
闻宫外步履声,坐于案前凝神闭目的姜夜寰缓缓睁眼。
这时,傅母急忙入内,伏地悲告,“皇后,陛下,殡天了。”
尽管心知早有今日,姜夜寰却觉心头重击,眼睫微颤,双目再度沉沉阖上,静默不语。
以为皇后当真意不在此,傅母抬首一看。
皇后眉间紧缩,双目虽紧闭却剧颤。
她不甘啊——
她姜氏满门忠烈,然算尽乾坤,竟亲手教出一弑父弑君的帝王!
瑾国六十七年冬,瑾帝暴毙,依帝遗诏,东宫太子亦颛孙熠彤灵前即位,大赦天下,举国服丧一月。左相祁夜玮虽涉弑君之嫌,然证不明,暂押天牢候审,革除丞相之职。此事严禁外泄,违者当同谋论处。
颛孙熠彤即位后,下旨传言——左相祁夜玮虽涉谋逆之举,然朕初登大宝,仰体天和。念其旧日之功,特颁恩旨:大赦祁夜玮族人,其妻女眷属概不连坐,府邸资财,念其妻女无所傍依,暂准居住,以彰朝廷宽仁。
得此旨意,祁夜滢如何相信,遂跑去问询难云仙。
房中,但见难云先独坐案前,色沉重,目不转睛地凝着案面。
“阿母!”祁夜滢急趋入内跪下,眼眶通红,“阿母,阿父他......怎会行此大逆,阿母,你告知我,阿父不会这般做,阿父不会......”
她痛哭哽咽。
难云仙静默未应,仍垂眸直视。
祁夜滢顺其视线看去,目光落下那一瞬,身躯骤颤。
帛书上行草密布,唯三字触目惊心——和离书。
此时,难云仙方缓缓开口,“此和离书乃你阿父前日遣人送至,想必......应早料到会有今日。”
“阿母......”
“今陛下已然赦免相府上下。”难云仙将帛书收起,凝望着她,“唯签下此和离书,凭昔日你外租所遗丹书铁券,方可保府邸上下十余口性命。云初,你莫怨阿母心狠。”
祁夜滢颓然跌地,泪如决堤。
七日后
祁夜滢犹郁郁寡欢,然方归府的阿青忽地拿出一封帛书交予她。
“这是何物?”
阿青应道,“我不知。只是方外头有一小侍递来,说这是予娘子的帛书,还传言说,娘子阅后,务必早作决断,过时不候。”
祁夜滢望着这封无署名的帛书,蓦然展开。
片响,祁夜滢骤然起身往外奔去。
“娘子!”
阿青赶忙跟上,却被祁夜滢拦下,“阿青,今日你不必相随,我,我去去就回。”
说完,便匆匆离了府。
然她前脚甫离府门,周阳习后脚便至。正欲唤她,却见她出府身影匆遽,似有目的,于是他便悄然跟随而去。
三月楼
祁夜滢被引至二楼,方上去,门外近侍皆屏退。
她忐忑推门入内,绕过屏风,便见颛孙熠彤独坐于案前。
见她来,颛孙熠彤立展笑颜,“云初。”
他起身朝她近前一步,祁夜滢便立刻后退一步,旋即跪地,正欲行拜,“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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