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是夜。
魏长引缓缓睁眼，身上逐渐蔓延的疼痛和温暖骤然令他清醒过来。他双目渐明不浊，眼前的景象亦渐渐变得清晰。
眼前水影晃动，他正欲查看四野，还未动身，便先察觉到了颊边那柔软的触感。
目光本能斜睨，只见一只骨节凛然、修长如玉的手掌垂落在他身侧。
魏长引蓦然回身，见得身后之人的刹那，他神色陡凝。
但见身后，赵佼匍匐在地，左臂伸直延伸出岩壁至他身侧，右手叠在左臂上，枕着自己的头，睫羽低垂，沉沉睡着。
他神情木然，目光呆滞地落在那截延伸出岩壁的小臂上。
她为不让他落入水中，竟用小臂为枕撑住了他的身子。
借着头顶那处投射入岩穴内的月华，魏长引仔细地瞧，但见他一直倚靠着的小臂上，横陈数道因打仗所留下的、浅淡刀痕。
他缓缓仰首，望向顶上洞口外的天色。
夜如泼墨，月华如练，流云散淡，缓移于空。
若现下已是夜晚，那他是何时至此，又是何时被赵佼带所救？
魏长引凝着水面，思绪渐远......
那日之后，陈去得令整备，便点了数十名驺虞骑，于次日随同魏长引一齐出发。
原以为那伙人至少会等到他们至饮雪峰夹壁之处再偷袭，孰料竟事出反常，那武乌垣军非但没有偷袭，反早于道中候着他们。
那乌垣军的首领，乃道冯澍的后人——道不芒。
道不芒踞坐饮雪峰下，数十名乌垣军同伙立于身侧，而这群人的面上正粘黏着楚平王府下人的脸皮，狰狞可怖。
那些被他们擒去的驺虞骑皆伤痕累累，被迫跪伏于他们脚下。
起初魏长引仅命他们去追查那群歹人罢，孰料追至饮雪峰便遭此乌垣军围困生擒。
数千人骤然出现，杀得驺虞骑一个措手不及。
见到魏长引，道不芒当即挥手，扬声道，“去！给我好好迎我战无不胜的楚平王殿下！”
话音一落，伏兵自草莽窜出，随即分列两翼，让出了一条小路来。
但见道不芒踞于那巨石之上，肩上扛着一把大刀。那大刀的刀锋并非铜铁，而是被磨锋利的骨头，不知是何物的骨头，被他嵌就刀锋之上。
魏长引仍于马上未下。
瞧着道不芒那胸有成竹的姿态，显然早是知晓他今日来此作甚。
道不芒见魏长引不动，陡然朝他翻了一个白眼——竖子装货。
随即自巨石一跃而下，缓步朝他行来。
“既然殿下玉足难移，那道某便勉为其难，亲来迎接殿下。”道不芒行至他跟前约莫六尺便停下，他将肩上大刀重重往地下一放，赫然将那半湿的泥地砸出数道裂痕，“不是来与某商榷的吗，怎地还赖在马背上不动？怕不是瞧见咱们，你楚平王便不敢下马了？”
魏长引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终是开口，“商榷？我何时告知你，我是来与你商榷的？”
道不芒闻言，怔了一下，旋即咧嘴一笑，“怎地？不是来商榷难不成是拖着你这副破败的身子，来打我不成？”
“若可以，我自然是想打你的。”魏长引翻身下马。
身后陈去常煜二人紧跟其后。
道不芒闻此言，脸上笑意不减，仍然淡然从容。
“不过，既然陛下有意招安，我自然是不能违背圣意。”魏长引瞧了瞧两旁的乌垣军，又道，“只是，你阵仗是要与我商榷？”
道不芒吊儿郎当地趋前两步，道，“若我不多备点人，万一你楚平王突然发疯，像夺了我大父的人头一样取了我的命......”他凑前，声压低息，“我岂非冤死？”
道不芒直起身子，续道，“我既敢来此挡你的路，自然是有诚意与你商榷。”他顿言，又道，“至于寨中，殿下贵体，还是就此相谈罢，不必进去。”
“诚意？”魏长引道，“你杀我府中人，剥了他们的人皮，又掳我扈从，却与我道诚意？”
道不芒咧嘴，“皮嘛，不就是取来挂在脸上的？”他扛着大刀来回踱步，“瞧瞧我这些人，皆是自行来投靠我的。我道某向来仁义，既收留了无家可归之人，当不能叫他们光着脸面见人。”
他笑得随意，“再者，依照你们瑾国的律令，以命偿命，这不是应该的嘛？昔日殿下杀了我的大父，彼时我尚且不得寻你报仇。可今明扈一死，我乌垣军亦有数万人伙，杀你几个人，”他切齿，“也抵不了我的杀亲之仇。”
话音方落，常煜握紧了刀柄。陈去察觉，按住了他的手，低声道，“殿下自有分寸。”
魏长引不可置否，目光掠过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些奄奄一息的驺虞骑，
道不芒注意到他的目光，登时挥手。
那看守着驺虞骑的人便将那几名驺虞骑带了过来。
道不芒取下腰间短刃，割断了其中一人的绳索，“不知如此诚意，可入得了殿下的眼？”
常煜立马上前扶住了那名被放的驺虞骑。
魏长引又应道，“放一人便称诚意？本王倒要看看，你还能放多少。”
“放放放！”道不芒有些恼火，但又不得不这般做，“反正我今日又不是来与你打架的。”
那几个手下也会意将剩余几名驺虞骑给放开。
见状，魏长引沉思片刻，“招安一事，陛下既命本王来谈，本王当是不记私仇。反正你对我的人动手，不就是想让我亲自来与你商榷？”他看着道不芒，“现今本王来此，你若有意，便开个价。”
道不芒双目一亮，“殿下果真爽快。”他又故作沉吟，“价嘛......道某不贪。四千兵额，自辖饮雪峰百里地界，不更番，不调防，粮饷由朝廷拨给。如何？”
魏长引凝着他——不贪？得此条件，以他为首的乌垣军便成了挂了朝廷之名的藩镇。
分明是欲养匪寇自重。
他正欲开口。
却见道不芒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昔年我大父败在你手里，我道不芒是一点也不服气。但如今时势不同——”
“咕——咕咕——”
话音未落，腰峰密林中忽地传来一阵哨响。
道不芒面色骤变，猛地回头。
几乎同时，饮雪峰上两侧草莽中赫然涌出数百人，手中皆持短弩，竟齐齐地对准下方的他们。
“是乌垣军！”陈去厉声，当即拔剑护在魏长引左侧。
道不芒看着那群人，咬着牙骂了一句秽语，“**！”
那群跟着道不芒而来的乌垣军纷纷拔刀围在了他身侧，其中一人道，“寨主！是曲当家的人！”
道不芒愤懑满目，“该死！曲窦山这个狗杂种，竟敢趁着这个时候反我！”
魏长引闻言，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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