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水下昏迷过去后,转醒便于此。
魏长引看了看自己裸露的身子,又瞧了瞧正在熟睡的赵佼。他忽地意识到,是赵佼救了他,还给他脱得一丝不缕,将他置此温泉水中的。
他凝视赵佼,蓦然走近。
四野寂静,唯闻他拨开水面的泠泠水声。
四散的涟漪漾至岩壁又轻轻折回。
魏长引目光紧凝赵佼,却轻轻地握起赵佼的手。
碰到腕骨的刹那,他竟欲将自己的面颊贴向她的手心。
然而,动作未停,忽觉一袭凉风掠过眼尾。
魏长引霎时顿住,他双眸猝然右移——那只被他握住的手,二指并拢,已然形成剪刃之势。
一片竹叶,正嵌在那二指之内。
而竹叶叶尖正对准了他的眼睛。
仅余毫厘。
“醒了就好好歇着,乱动什么?”赵佼徐徐睁眼,缓缓抬首看向眼前这个握住自己手的人,目光清冷。
瞧她醒来,魏长引也不藏着那小心思,面上也渐渐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但闻赵佼这般质问,他也未曾松开赵佼的手。
“赵将军为托我身,令我不沉水中,不惜以臂为枕。”魏长引轻声说着,却不顾那锋利竹叶,竟将脸缓缓靠近赵佼的手,“如此劳累,我当为赵将军的手按按。”
闻言,赵佼眉头紧蹙,她紧紧凝着他那带着浅浅笑意的脸。
不知是这洞内水汽抑或是未进滴水,只觉口干舌燥。
赵佼倏然将那竹叶掷飞,极速将自己的手收回来。
她站起身,转身将那掉落在地的药草拾起,“既然醒了,就赶紧把衣裳穿上。若再惹了风寒,你就是未被淹死,也得病死。”
那手自魏长引手心抽走的瞬间,他忽觉心下空了一处,虚得很。
他动作凝滞,手也顿于颊侧不动,笑意亦缓缓转逝,唯目光紧随着她的身影。
唉,当真是对牛鼓簧。
魏长引听话离了水,行至那衣裳前,正欲穿衣,然伸手过去,却摸了一手冷水。
他瞧了一眼这衣裳下方的火堆。
今雪突然,干柴沾了雪水,怕是难以点燃。
这火,怕是她点了许久方燃起的。
当真是难为她了。
旁侧,赵佼将那药草堆在一块,正用石臼将其捣碎。
“你何时来的饮雪峰?”身后,魏长引的声音渐渐趋近。
赵佼头也没抬,只专心地捣鼓着这药草,“前夜。”
魏长引行至她跟前,于她对面坐下,问道,“前夜?你来此做甚?”
赵佼道,“自你王府离开后,我又回不得相府。正想着去城中客舍度过,谁知周阳长风先寻到了我。”话落,她将一旁剩余的药草拿过,接着垂头捣鼓,“他告知我,你要来此饮雪峰。”
闻言,魏长引扬唇一笑,“看来赵将军还是关心我的。”
赵佼闻言抬首,然目光抬起的刹那,她倏然怔住。
只见魏长引只着一身里衣,衣襟大敞,披头散发地坐于她面前。遗留于他胸口水渍肉眼可见,而那张略显苍白的脸,携一抹温润的笑意,正对着她。
赵佼木然回首,看着那被架起来在火堆上的衣裳,又回首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问道,“为何不将那衣裳穿上?”
魏长引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那衣裳,直言道,“外衣未干,只得穿上这半干的里衣。”他柔声道,“你不必担心,此洞中寒气不大,又方至那温泉水中起来,我尚不觉得冷。”
赵佼闻之,也只默然以对。
她沉默片刻,又垂头捣鼓起那药草,“随你。”
魏长引又问,“你还未告知我,你怎会来此。”
赵佼道,“我先前与乌垣军打过照面,只想着前来瞧一眼罢。”
她方至饮雪峰,却瞧见那旁侧的阴水河竟未结冰。
初雪已过,又至深冬,所有河流遇寒皆会结冰。
而此阴水河却水流涌动,未见冰渣。
她觉得出奇,便走上前去一探究竟。
孰料,水面未结冰罢,岸边却有凝结。她足下一滑,登时落水。
她使劲扑水,然岸边全是冰,手未触及岸面便又滑了下来。她只得往远处游去,游着游着便发现,此阴水河下似有暗流。
“所以,我便游至此处。”赵佼道,“而此处,便是阴水河的暗流之下。阴水河为何遇寒不凝,约莫也正是因此山峰下有此温泉水。”
魏长引看向那氤氲的泉水,亦有些不可思议。
饮雪峰下竟深藏着一股暖流。
那……在河边,袭击他的树枝,难不成也是——
魏长引骤然看向赵佼,“是你偷袭我?”
“嗯。”赵佼沉声坦言,“是我。”
魏长引口中疑惑未出口,又闻赵佼道,“若非我偷袭将你自阴水河救下,你如今怕是要成了那颛孙熠彤的饵了。”
“你知他欲作何?”魏长引目光微讶,“那你为何……”
“没有为何。”赵佼截断他的话,“我不想理会你们之间的恩怨,但是你帮过我,我若是能帮,便自然不会令你如此轻易地死去。”
魏长引闻她这般笃诚的语气,竟一时再问不出半句话。
她说的对,她本就不是瑾国的人。
于瑾国,赵佼是敌人,于他……其实他自己也言说不清楚。
赵佼多次救他,皆出自真心。
哪怕利用他也好,从他遇见赵佼之日伊始,赵佼便从未做过何祸害瑾国之事,反而还次次助他。
赵佼‘死’得冤枉,可发现自己未能死去,还被做局易其身份而活,还仍能坚守本心。就算是苟活于瑾国,也依旧我行我素,从不行悖逆之事。
于此,他便钦佩她。
“把里衣脱了。”赵佼突然开口。
魏长引愣了一瞬。
但见赵佼捣鼓的动作停下,他便回过神来,“好。”
魏长引将里衣解开,缓缓褪下,再次露出那伤痕累累的身子。
赵佼凝视半刻,这才将手中药草抹在他的伤痕上。
待药草敷毕,赵佼二话不说地将她的衣摆撕开,取下一条丝帛。随即起身,至魏长引身前为他包扎。
许是敷药之处颇多,赵佼包扎的动作便越大。
魏长引昔日为将,这身子自然是魁梧高大的。
赵佼的手先是绕过他的肩膀再是肩胛再是腰侧再是后背。
她几近是拥着这身子的动作。
因视线受阻,指腹也总是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腰身。
很温暖。
也很,奇怪。
赵佼只觉靠近他后,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地清香。
而赵佼靠近时,魏长引整个身子亦顿时僵滞,他悄然斜凝这张轻倚在自己颊侧的脸,顿时出了神。
“你……”赵佼忽地开口,“可是最近休了沐?”
“嗯?”魏长引先是一怔。
忽然间,赵佼猝然侧过头来,与那双正凝着她的视线相撞。
二人四目相对,魏长引眼睫一颤。
“有没有人说过……”赵佼凝着他的脸,神色淡然,“你这张脸,很好看。”
此言一出,谁人不怔?
魏长引双眸微颤,旋即扬唇,再露一抹浅笑,“赵将军此言,可是在夸我?”
“自然。”赵佼回过头不再看他,继续手中的动作。
原先瞧着她那面无表情的神色,魏长引原以为她所言是调侃。而今,赵佼别过脸去,他方才看到她那红的似要滴出血来的耳尖。
魏长引有些贱兮兮地问道,“赵将军是见到每个生得好看的郎君都会这般出言夸奖吗?”
赵佼澹然应道,“不会。”
魏长引心下更是开心了——那他岂非是第一个?
他又试探地问道,“那不知,赵将军可有喜欢的郎君?”
赵佼声色从容,“只要是生得好看的,我都喜欢。”
魏长引笑意愈深,“那不知道赵将军可喜欢本王这张脸?”
话音方落,赵佼包扎的动作骤然一滞,只觉心中忽然溢起的那份温情瞬间消逝。
他这番话恍若昔日那些欲摸上她床榻的面首。
不知为何,她竟不愿自他口中听闻到这些话。
她缓缓侧过脸,看着他道,“喜欢。”
她又道,“等你死了,我剥下来日日欣赏。”
魏长引看着她那发红的耳尖,“哦?你当真舍得?”
赵佼打完一个结,便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猛地抬手,反手轻捏住了他的双颊,手心将他的下颌往上一托——
使得魏长引被迫仰面看她。
魏长引也不反抗,仍旧眉眼如月,似笑非笑,任由着她托着自己的脸。
“你出口此言,可知我觉得你像谁?”赵佼目光打量着他,微微勾唇,“昔日我领着战功回朝,有些朝臣为了巴结我,送了我几名美姬,命她们夜夜伺候我。可我不允,她们便惧我,不敢接近我半步。后来我不愿再与她们斡旋,令她们发现我是女儿身,结果一个两个吓得跪在地上求我饶命。彼时,她们便是再美,也在惧怕我杀了她们灭口后,那美貌也变得荡然无存。”
“再后来。”她又道,“那些朝臣见那些美姬仍未怀我子嗣便以为我好男色。于是,又送了几个生得好看的面首于我府上。同样也是得了夜夜伺候我的命令,又见我未对那些个美姬下死手,便以为我心慈手软,几乎每晚都会一丝不缕地藏进我的寝殿。”
魏长引闻之,神色骤然变得阴沉,“赵将军这是……宠幸他们了?”
赵佼松开了他的脸,无声笑道,“是了。彼时他们的神色就同你现在这般,不甘。”
“你宠幸他们了?”魏长引只闻其言之‘不是’二字,难以置信道,“全部?”
赵佼还未开口,魏长引蹙眉道,“你……男女你都要?”
“……”
魏长引有些难以置信,“美姬,美男,你一个将军府上,居然能养得下如此多无用之人?”
“……”
魏长引思量片刻,“你……你当真喜欢那些面首?”
既然养过面首,那自然是听闻许多花语。那为何于王府她闻他出言,却径直离去,连多余的一句软话都未曾出口?
赵佼听着他那些话,只觉得莫名其妙,当即否认,“我又不是皇帝,我养那么多人做甚?”
“那你方才……”
“我好歹是个女娘,如何做到男女皆要?”赵佼反驳道,“倒是你,追着问我这个做甚?”
她看着魏长引,“我有没有喜欢的郎君,于你而言,又无用处,难不成你还能把他掳过来威胁我?”
魏长引登时又睁大双眼,猛地起身,逼前一步,“你当真有喜欢的人?!”
赵佼被他这举动惊了一下,骤然后撤半步。不知为何,看着他这般逼问的模样,她竟有些不知所措。
她略感心虚地应道,“曾经,是有。”
“曾,曾经?”魏长引陡然松了一口气。
赵佼不愿回首那不堪的往事,皱眉道,“问这个做甚,难道你没有?”
“没有。”魏长引目光紧紧地盯着她,“曾经没有,彼时没有,以前更没有。”他又直言道,“但是现在,或许有了。”
见他目光紧凝着她,又闻后半句。
赵佼霎时察觉到了一丝不妥,她斟酌片刻,徐步趋近,“你今夜这般问我,难不成,你口中所言的那个人,是我不成?”
魏长引出言直接,原以为她会像于王府那般避而不谈。熟料她突然发觉逼近,他登时欲后撤不谈。
然赵佼却先一步将他扑倒在地。
“唔——”
魏长引手肘撑着自己的上半身,衣襟自左肩滑落。他蓦然抬首,当即便迎上赵佼的目光,赵佼的脸离他仅一指之距。
见他不语,赵佼又扬唇笑道,“如此急迫地要远离我,看来殿下心中的那个女娘不是我啊。”
她左手撑在魏长引右侧,右手慢慢抬起,将他面颊上的青丝拨开,余光却瞧见他那发红的耳朵。她佯装遗憾道,“可惜了,若我昔时所遇之人,是殿下这张脸,那群欲要我死在榻上的老狐狸估计都要开心死了。毕竟,若是这张脸来伺候我,哪怕是夜夜欢愉,我也不枉此生。”
说罢,赵佼目光不自觉地下移。
望着他那一翕一合的唇,她目光竟有些舍不得挪开,猝然便敛起脸上笑意。
随即——
她轻轻捏住魏长引的下颚,缓缓凑近。
凑近时,她停了一瞬。
抬眼凝着他的双眸道,“若你不愿,现在便推开我。”
四目相对,不过一息。
然而,她并未等到该来的动作。
下一瞬,她便倾身而上,唇便吻了上去。
赵佼的呼吸烫得惊人,柔软的唇瓣直接碾在他的唇上,齿尖干涩地擦过他的下唇。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亦令魏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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