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瑛最喜欢内室里的那张大床,那是崔婕妤送来的新婚贺礼,四周帷带低垂。
床屏由多扇屏板围合而成,几幅画着山川花草,又有几幅画男女走兽,姿态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从画中走出来。
张妙玄却并不很喜欢这张床。每番翻云覆雨、气喘吁吁之际,他朦朦胧胧地睁眼望去,便觉得四壁皆是窥伺的目光,仿佛自己正置身荒野之中,在众目睽睽之下行事,浑身都不自在。
李瑛倒是无所谓,觉得他矫情,还是拗不过他软磨硬泡,在床上当死人,还是换了。
她私心换了副贝壳螺钿雕刻的,床头的位置还嵌着一面模模糊糊的铜镜,昏暗中只映得出影影绰绰的轮廓。
夜里烛火低垂、月光穿过纱帐筛进来,借着这点幽微的光,李瑛偶尔偏过头去,便能看见张妙玄在镜子里映出来的迷离眼神。
少年眸光潋滟着,似是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倒是有意思的紧。
床左右侧的两扇立屏还可以活动开合,合上就变成了他们的一方小天地,与外间隔绝开来,仿佛天地间只剩了这一张床。
他们在里间调笑嬉戏,咬耳朵说小话,若是完事,推开条缝,摸到玮帐旁的金铃,轻轻一摇,再合上,不消片刻,自有奴婢悄无声息地过来添,也不必学做贼。
兰溪春尽碧泱泱,映水兰花雨发香。
“兰泱”是张妙玄的字,“兰泱”是张妙玄的字,倒也真合这句诗的意境。他颇爱香,亦颇精于香道。
原想着感染李瑛同他一道赏香品香,便兴冲冲地捧了自己珍藏的合香来给她闻。谁知李瑛一闻到那些东西便打喷嚏,一听他讲香道就打哈欠,只能作罢。
李瑛对于香道一向无感,但是却喜欢橘子香。张妙玄投其所好,试出一个花蒸香的法子,是将橙子皮榨汁,与沉香片和陈皮片密封在小金盒中,以小火熏蒸足足一夜,随即再混到用玫瑰花露稀释过的泉水里。
这样蒸出的衣物不仅带着橙子的清咧苦涩,带着些玫瑰的甜。自他研究出了这个法子,李瑛的每件衣服都被他泡到这种花露里。
此刻夜色渐深,帐中烛火已熄了大半,只留床头一盏小灯,晕黄的光透过贝壳螺钿的床屏,将满室笼进一片温存的半明半暗里。
李瑛支起一只胳膊歪在床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玩弄着张妙玄倾泻了满头满床的秀发。
她曾以为江稚水的头发好,如今比起还真是相形见肘,张妙玄的发又亮又软,她不由自主地轻轻用少年馨香的发尾搔着自己的面颊。
见李瑛主动去闻他的发尾,张妙玄心花怒放,被心上人所喜欢的少年郎使尽浑身解数,像是一只招摇的孔雀,连了几日,谁知过犹不及身上香味浓重得让李瑛不断的打着喷嚏,反而敬而远之了。
张妙玄他侧过头来,鼻尖轻轻凑近李瑛的颈窝,也轻轻嗅着李瑛身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橙花味,“什么?”
李瑛拿手指绕着他一缕发尾打圈,笑眯眯道,“玄郎为我在公主府办一场春宴吧。”
办春宴么,玩闹取乐是其次的,最要紧的还是要在这洛都贵族中混个眼熟,顺便掂量掂量各家各族的分量,以及考察一下她的这位每顿要花三千钱的小丈夫是是不是吃白饭的。
想到这个她就有些心疼,哪怕现在成了公主,但是张妙玄的开销还是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简直是被娇生惯养倒了极点。
“我是不懂这些东西的,我也觉得办这种宴席兴师动众、劳神费力的。只是这于你的仕途、于我的交际,总归没有坏处。”
“你我既成了夫妻,夫妇一体,我也不怕你笑话,我自己的开销是极少的,平日里也不爱那些奢靡排场。”
她顿了顿,指尖从他的发尾滑到他耳垂上,轻轻地捻了捻,“可往后你喜欢什么东西、想要什么东西,不必急着开口,也不必忸怩。”
“你从前虽是世家公子,但你们家中不止你一个儿子,分到你手头的到底有限。如今你是我李瑛的丈夫,我也只有你这么一个丈夫。”
“我会告诉管事的府官,一万钱以下的东西,驸马可以随取随用,不必向我知会。”她引诱道。
张妙玄不吃他这一套,他在心里想,一万钱?又算得了什么。还是忒小气了些。想要仿照着馆陶公主和男宠董偃吗?
可人家董偃虽是个男宠,但是也可以每日黄金百斤、钱百万、绢帛千匹以下,随取随用,不必请示。
他有些可怜李瑛了,自己这位平原公主殿下,虽挂着嫡出的名头,实则封地荒凉,食邑虚标,账面上每笔都得细细地支取。
他想要贫两句,又怕李瑛难堪,不忍叫她面上过不去,只是笑道,“喏。”
暮春五月,平原公主府的宴期便在紧锣密鼓中一日日挨近了,若按照往常,这个时节准备的要么是桃花宴,要么是杏花宴,桃花灼灼,杏花夭夭,应时应景,省心省力,宾主皆宜。
偏那张妙玄嫌俗气,要办一场香宴。
张妙玄本精于香道,从前在张家虽也摆弄过几回香席,却到底是小打小闹,如今到了公主府,他摆弄起来浑然忘我,李瑛也懒得搭理,懒得管,由得他自己捣鼓。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本人长命,二愿本人常健,三愿本人清闲。
这是李瑛看着乱哄哄的现场的想法,张妙玄想法倒是好的,香宴的名头也新鲜,可他终究是头一回操持这样大的场面,手忙脚乱也是情理之中。
席次排了又排,奴婢们捧着瓶花器皿来来去去,张妙玄站在正中间指手画脚,弄得奴婢们人仰马翻。
来往的宾客络绎不绝,因这场香宴是他承办的,公主府的府官事事都要向他报备,稍有差池便来问他如何处置,当真是目不暇接、分身乏术。
李瑛原是不懂这些办宴席的章程门道,只是在暗暗记下其中流程,主要还是交际一些朝中高官名臣。
香席设在水畔,以银朱销金的纱帐子围成一方阔朗的天地,不叫太多香气跑开,但是也不叫席上的香气累积,太过浑浊,让人不适,既清净典雅,又疏朗透气。
银烛吐青烟,金樽对绮筵。
张妙玄生自钟鼎鸣食之家,平日吃穿用度处处讲究,这对于他更是手到擒来,席上所食也并非寻常宴席上的肥甘厚味,而是清淡的山珍,样样精细,配着满室氤氲的香气,倒真带了几分名士潇洒淡泊的气韵。
便有那好风雅的宾客举杯叹道:“真成佛国香云界,不数淮山桂树丛。”
张妙玄被众人夸得飘飘欲仙,也饮了些酒水,有些面红,他本就饮不得太多酒,几杯下肚便有些面红,但是显得愈发的俊了,当真是红绮如花,妖颜若玉。
他一颦一笑,当真是公子世无双。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
好不容易挨到宴席终了,客人们酒足饭饱,又闻了一下午的香,个个都有些醺醺然,却并不急着散去。
平原公主府占地甚广,若是把李瑗的七王府也算去,那真是盖过了东宫的大小。张妙玄有心炫耀,带着众人慢慢的逛园子。
米富蹦蹦跳跳扯着李瑛的衣裙,“熏鱼,阿姊,为什么他们叫姊夫小熏鱼?他不生气啊。”
张妙玄不是很喜欢米富,觉得这孩子长得不好看,还总粘着李瑛。他只当是李瑛无聊,要养个小孩子玩玩。
这倒也没什么的,反正等他们日后生了孩子,李瑛大抵就不会宠着外人了。
他耐心道,“我前几日同你讲的世说新语你全部混忘了?是荀彧,说的是荀令留香的典故。”
恰好这时有几位族中叔伯也来了,张妙玄急忙忙地撇开李瑛去交际。
李珊刚出了月子,自然也要出来凑热闹,她幸灾乐祸道,“你这宴办得,可真是上不得台面。”
她唯恐天不乱,“你知道吗?刘家竟然把妾室都带到你的席面上了。”
李瑛不愿听她这夹枪带棒的嘲弄,也不接话,只淡淡笑了笑,转身便走。
崔淑君和漪安正忙着在前面招呼那些要告辞的老封君,一时没顾上她。
李瑛乐得偷闲,顺着游廊往前走。走了没多远,听见人声嘈杂,原来不知不觉走到了厨房附近。
席上的贵人吃完了,厨房里的奴婢才能吃上饭,有些讲究的人家,主人吃剩的饭菜是断不肯分给奴婢的,觉得那是莫大的折辱。
如今战事方歇,成朝没有楚朝的这些坏毛病,有良心些的主家,会将席上食材剩下的边角料重新炒了,由得奴婢们吃,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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