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主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他目光阴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和教子甚严的吴夫人不同,这是张家主这个做父亲的第一次对张妙玄动手,打在他身,痛在父心。
这话实在太荒谬了。吴夫人捂住嘴,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她从不是宠溺儿子的无能慈母,而是世家大族自幼培养的当家主母,也算是陪着张家主官场沉浮,从不是勇柔寡断的性子。
她只在最初的震惊中失神了一瞬,吴夫人的目光冷冷扫过在场的奴婢,她斥道,“出去,六郎君的话若敢传入外人耳中,尔等皆乱棍打死,家人全部发卖去雍州为奴。”
奴婢们连连跪倒,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吴夫人皱着眉,她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张妙玄,痛心疾首,“你这个糊涂种子,谁叫你说的这样没由来的话来!”
张家主头痛欲裂,他按住太阳穴,几近要昏厥过去,俊朗的面容脸色铁青,“你知道你这话要是被传了出去,陛下会怎么想?平原公主会怎么想?”
张妙玄捂着脸,他是也真的不想的,他何尝不想当作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真的喜欢李瑛的,但是皇室血脉不容玷污!她若真是假冒的公主,来日东窗事发,别说是他张妙玄跟着魂归西天,便是整个张氏都要大难临头,抄家灭族只在旦夕之间!
张妙玄挨了张家主这一巴掌,满腔委屈无处诉,哀哀道,“便是因为知道这利害关系,所以玄才不敢不禀明父亲母亲。”
苍天啊!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诗里说得那样轻巧。
他也哭泣着,“实在是,儿子实在也是走投无路了。”
李瑛粗糙的双手,后背触目惊心的伤痕,他也曾欺骗自己,说说这是平原公主随着张仙翁修行时在外颠沛流离吃了苦头。
可夜里辗转反侧,那双粗粝的手掌便浮在他眼前,这不是天家贵女该有的双手,而是一双农妇奴婢的手。
他几番试探,却发现李瑛不仅对于道家典籍一窍不通,对于那段修行经历甚至不屑于敷衍他。
他又见李瑛正在看山川地理志类的闲书,便故作不经意道:“殿下随张仙翁远游这么多年,一定去过不少地方吧?大江南北,三山五岳,是不是都走遍了?
李瑛却头也不抬,淡淡道:“我不知道。”
她似笑非笑地抬起脸儿,“玄郎是要考察我的功课么?”
她怎么敢的?是料定他们此后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张妙玄必定会处处替她遮掩么?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他看穿什么?
他只觉得五内俱焚,像打翻了一瓮酱醋油糖,辛酸苦辣一齐涌上来,混成一团辨不清滋味的东西。
他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嘴硬道:“到底也才结婚了几天,便是真有什么事情,如今怕也还有转圜的余地。父亲母亲何必如此害怕。”
张妙玄其实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是真心喜欢着李瑛的,也愿意此生只她一个妻子。
但是若是事关到他前途,事关了他的余生以及整个张家,那真是抱歉了。
他这些天辗转反侧,看着李瑛恬静的睡颜,他也曾想,无论她是否是真正的平阳公主,就这样一条道走到黑罢。
但是他又想起了那根红绳。呵呵,既然她若是心思夜不纯然,心里有着旁人,那他何必如此一往情深?
本就是政治联姻,即以利益为纽带,那么触及到他的利益,他为何不能先发制人?
张家主简直要被这个儿子气疯了。他冷笑,笑声里尽是绝望,“转圜?你想怎么转圜?若不成,你还是想毁,你是想要悔婚吗?”
张家主捶胸顿足,“早知今日,当初便该让你四兄去尚公主,你这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他压低了声音,“我的儿啊,你知道你娶的那个新妇是什么样的人物吗?你知道她的阿母,那死了的元昭皇后——”
吴夫人打断了他,面色煞白如纸,“这种事情你同玄郎想做什么?他年纪还小,有的事情总是慢慢要知道的,你现在说,是真的害了他。”
张家主强将话头压了下去,他一双大手用力地压着张妙玄的肩膀。
少年长长的眼睫在玉白的肌肤上投下一片阴翳,少年清瘦的背影微微弓着,如一只折了颈项的仙鹤,孤零零地立在空阔的花厅中央,
真是可怜,张家主的心猛地一缩,他本就偏心这个容貌最俏似他的小儿子,又想到他年岁还小。
此刻看他可怜巴巴地跪在地上,颊上还带着自己亲手打出的红痕,心里便又恨又悔,又添了几分对李晟的怨愤。
奶奶的!把我纯一不杂的小儿子送给你那个疯娘们生出来的疯女儿,我们张家真是欠你们的。
张家主软下声音,疲惫道“他是公主,是陛下和先后的独生女儿,这是无可置疑的。”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抚过儿子颊上的红痕,目光沉沉,“至于你看到了什么,你知道了什么,她或许同你讲,或许不同你讲。”
他点了点儿子的胸口,“你心里都要清楚,她是君,你是臣。他愿意同你讲,这很好,不要全然不信,更不要全然信。无论说你知道了什么,你只需要记得她讲的就好了。”
张妙玄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懵懂的神情,“我不明白,阿父,我是真的不明白。”
窗外樱花烂漫,一树粉白的花瓣被风拂落,纷纷扬扬如一场无声的急雪。
“儿啊。”他轻轻抚摸着张妙玄脸上的红痕,“我从前从未想过让你尚公主。你就不是周旋于人、步步为营的料子。做驸马于你难,在官场于你也难。你太傲了,你这是要吃大亏的啊。”
“你要庆幸,你背后的张氏,被成朝皇室忌惮的张氏。”
他叹息道,“但是,这并不会长久,陛下心狠,我....他不记恨我,我就千恩万谢了,至于我在王氏之乱时的从龙之功不会管用太长时间的。”
“我们张氏这些年没落的厉害,但是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陛下要削弱世家,我们张氏一族的性命,终究还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他目光沉沉,“你的依仗是公主,让你在她心里的分量尽量多一些吧。”
张妙玄若有所感,他跪在地上,低着头,纤长的眼睫一眨,一行晶莹的泪随即滚落了下来,砸在他腕上那莹润的玉镯上。
他怔怔地望着那只镯子,想到了李瑛手上的那只。
张家花园谢芳亭中,春光好,一池碧水被微风揉皱,几对鸳鸯正贴着水面掠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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