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奴婢穿着棉袄,腰间束着红汗巾,脚蹬皮靴,他上下扫了牛车一眼,语气越发尖刻起来。
“今日我家郎君设宴,往来的尽是洛都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们是什么身份,也敢把车停在这里,若惊扰了贵人,你们担待得起吗?”
李瑛连忙跳下牛车,陪着笑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那家奴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类似的事情,因此倒并未起疑。
他扬着下巴,慢悠悠开口,“既如此,那便跟我来吧,只是你们脚下都仔细些,莫冲撞了贵人。”
此时已近傍晚,杨府的午宴也歇了,外客大多也疲了倦了,婉拒了留宿,要打道回府,车马不绝,朱门大开。
门前悬着数十盏琉璃羊角灯,暖黄的灯火映在积雪上,竟照得半条长街都亮如白昼,热闹得不似凡间。
那奴婢领着李瑛几人向前走了几步,见李瑛要随他上台阶,顿时喝了一声。
他停下脚步,转脸对李瑛道,“你就在此处候着,把东西给我便是。”
李瑛犹豫一瞬,还是将那错金短刀交给了他。
门房外此时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那人穿着锦袍,外罩青鼠皮假钟,面容端肃,留着髯发,他虽已不年轻,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风采。
他身旁围着好几个官员和他们的夫人,人人脸上都带着热络笑意,正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他说话。
此人正是杨骢之的父亲,杨保洹。
杨仁之正在同人说话,余光却瞥见他急急忙忙闯过来,不由皱起眉,“冒冒失失的,做什么?”
那奴婢被这一声吓得一激灵,连忙拱手赔笑,“回郎主,是公子在外头买了东西,命奴婢来门房支账。”
“买东西?”杨保洹眉头皱得更深,“他不是说,今日同张氏的几个子弟一道去城外举办诗社了吗?”
话甫一说出口,他便明了,哪里有什么诗社,分明是他这混儿子不愿意赴宴,懒得出来见人,随口扯了个谎搪塞他罢了。
偏偏他竟还当真信了,方才席间还替那混账儿子说了两句好话,说他这俩日用功了不少。
一想到这里,杨保洹只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偏偏他身边围着的这些官员与夫人们,又有哪个是真糊涂的?
众人脸上的笑意分明半点未减,仍旧是一副恭维的模样,可那眼神稍稍一转,便能叫人咂摸出几分隐隐的幸灾乐祸来。
到底是杨家最受宠的嫡子。
也只有这样的混世魔王,才敢这样当众下自己父亲的脸面。
杨保洹越想越觉头疼,只觉得满堂灯火,人声笑语都吵得他头疼,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滚吧,滚吧,别在我眼前碍事。。”
“慢着。一道如清越如碎玉的声音响起,甚至还带着几分酒后似有若无的倦懒。众人朝声音的来源他看去,却见竟是在席上一言不发的拓跋钧。
四周原本围绕着的人群下意识替他让出一条路来。
拓跋钧穿过了人群,从目瞪口呆的杨保洹身旁的奴婢手里径直拿过了那只匕首。
他低头端详着那匕首,轻声开口,“这好似是我母亲的东西。”
无意间他瞥到了台阶下的李瑛,略歪了歪头,眉间竟浮出几分极淡的疑惑,“你不是死了吗?”
拓跋钧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对于李瑛来说无疑是平地炸惊雷,将她炸的是外焦里嫩,心胆俱裂。
她顿时脸色惨白。
李瑛何其聪慧,只觉得醍醐灌顶,仿佛有一根利剑从头顶刺下。
那些先前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情,此刻忽然全都串在了一起。
怪不得。
怪不得江稚水那时会那样绝望无力,原来那锅木耳粥本没有问题,是他们下了毒,原本是想要将他们几人全都送上西天。
可偏偏阴差阳错,那碗粥被江稚水分给了那孩子,竟叫他们侥幸躲过了一劫。
那双原本疲惫灰暗的眼睛爆发出了惊人的亮光,她浑身发冷,“是你!是你下的毒!!”
拓跋钧站在台阶上,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懒洋洋地提起了眉,“是你自寻死路啊。”
一计不成,便再生一计。难道那老妇之死,诬陷江稚水也是与拓跋钧有关吗?
看着台阶上姿态闲适的拓跋钧,这与她甚至有两分相似的容颜,李瑛脑里只有四个字,“蛇蝎心肠”。
不愧是慕容丽的儿子,不愧是慕容明春的亲外甥,眼前的男人就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盘踞在暗处的草丛,随时都会暴起噬人。
拓跋钧轻笑一声,“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你算是什么东西,一个马奴,我也值得为你费这么心思?”
他招了招手,对那腰间别着鞭子奴婢道,“你,过来。”
被点到的,正是先前那个腰间别着马鞭的家奴,那家奴先是一愣,下意识看了杨保洹一眼,见主人并未阻止,这才诚惶诚恐地低头走过去。
拓跋钧拔开刀鞘,握着那匕首,随手在那家奴手臂上轻轻一划。
奴婢吃痛,龇牙咧嘴了一下,又不却又不敢真叫出声来,只得强行忍着,整张脸都扭曲得有些滑稽。
众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有些人觉得无聊,已经坐车离开了。
但是不多时,他的神色忽然痛苦了起来,他顾不得体面,捂着胸口跪到了地上。
整张脸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憋得青紫,他仰头望着杨保洹,“奴婢.....郎主,奴婢,奴.....”
他舌头发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地哭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脸上有什么液体滑落下来,他低头是却看见一点点艳红坠落在了雪地里。
人群里忽然有人尖叫起来。
他错愕地抬起了头,脸上已是七窍流血。
钻心地疼啊,像是有无数毒虫在血肉筋骨里疯狂啃噬,整个人疯狂抽搐着,从台阶上一头滚了下来。
他从那视为身份阶梯的台阶滚落了下来,跌落在李瑛脚边的雪地里,身躯在雪地里痛苦地扭动着,几乎是让人将这雪地视作岩浆炼狱一样。
他像是落在铁锅里的活鱼,在雪地上做着徒劳地扑腾,一会儿就断气了。
临死前,他溢满鲜血的眼睛仇恨地瞪着李瑛。
“从前的事情我或许可以不计较,但是啊。”
他低低笑了一声,指腹缓缓摩挲着刀鞘上的金纹,随后抬起眼,望向脸色阴沉的杨保洹,“这把金错刀却是我阿母从不离身之物。”
“她曾说过,自己这一生,有一个恨了一辈子的仇人,若有朝一日再见,便会亲手用这把刀送她上路。”
风雪吹得羊角灯摇摇欲坠,众人的影子在雪地里摇晃着,雪地上的鲜血愈发刺目,衬得众人好似是什么从山海经里跑出来,茹毛饮血的怪物。
“这马奴既然能从我母亲身边盗走她从不离身的东西,显然不是毛脚小贼,杨中丞不如好好想想,这洛都那么多的郎君,为何却偏偏将这匕首卖给了令郎。”
杨保洹的眉毛下压,神色更凶狠了些,便生得威严,此刻神色一沉,更叫周围的人连大气也不敢喘。
可偏偏拓跋钧却像浑然不觉似的,仍旧带着几分懒倦笑意继续说,“令郎又偏是个爱玩闹的性子,若哪一日,一时兴起,把玩这金错刀时不慎划破了手——”
他说着,还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台阶下那具七窍流血的尸体,“那下场,怕是便与他一般了。你们杨家只一个公子,到时候,你们杨家真是后继无人了。”
拓跋钧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李瑛看了很久,最后他眨了眨那双淡漠慵倦的眼睛,他转身对杨保洹说,“打死罢”
杨保洹点了点头,发号施令道,“来人!将这贱婢打死。”
“我来。”一道熟悉的粗哑笑声响起,李瑛浑身骤然僵住。
她猛地抬头,只见一个高瘦胡人正慢慢从人群后走出来。
眼窝深陷,神情阴鸷,赫然便是那日虐杀余老妪和余老翁的胡人。
胡商已被余老妪杀死,但是胖瘦胡人俩兄弟还活着。
来人是瘦胡人,他靴底踩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低头踢了踢地上那具刚断气的家奴尸体,而后弯下腰,将他腰间的长鞭抽了出来。
鞭子在他掌心缓缓抻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一边朝李瑛走近,一边咧开嘴笑,“咱们又见面了,你算算,这都是第几回了?”
“你为什么从我身后看,你在找我的兄弟?那老太婆是个难惹的,把我兄弟打破了头,我兄弟不久就流脓死了。”
“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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