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洛都,朔风怒号,天地间尽是一片惨淡的灰白。
风雪已接连肆虐了一天一夜,却仍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狂风卷着粗粝雪粒,刀子似的抽在人脸上,刮得皮肉生疼。
路上行人皆缩颈弯腰,裹紧单薄冬衣,在风雪里艰难跋涉,一个个满面风霜,神情麻木憔悴。
官道旁也没了摆摊的小商贩,只余两排光秃秃的老柳树立在风雪中,枝桠被厚雪压弯,官道上不断有车马走过,轧出一道道漆黑泥泞的辙痕。
李瑛抱着命若悬丝的米富走出了医馆,江稚水慌忙抖开臂弯里抱着的薄被,手忙脚乱地替米富裹上。
雪下的更大了,白茫茫的雪片铺天盖地压下来。
李瑛怔怔望着漫天风雪,将米富送到了江稚水怀里,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
黄老伯正揣着袖子,歪在牛车上打着盹儿,看李瑛一脸枯槁的出来,他心里咯噔一声,“如何了?脸色怎的这样的不好?”
如今大雪时节本就没有生意,听闻米富病了,他左右闲着无聊,与其买醉度日,浑浑噩噩,不如过去帮衬一下。
他嘴上虽总骂骂咧咧,心里却早认定了李瑛是他的宝贝关门弟子,日后要为他养老送终,现在得卖她点好处,免得日后赖账。
李瑛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了。
黄老伯哪里还不明白,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回身拍了拍林的肩膀,“回去吧,这儿这么冷,别让孩子最后也遭了罪。”
李瑛仍是愣愣的不说话,只蹲在地上,脸色煞白着。
江稚水冰凉颤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他的小脸,却只摸到一片更加骇人的冷。
他几乎不忍心去看躺在自己腿上的孩子,那样的瘦小,那样的毫无生气。
很多时候,江稚水都怀疑他已经在睡梦中离去。
风雪呼啸而过。
他转头看向永宁寺的方向,李瑗还是念念不忘永宁寺,在寺中谋了个替斋管跑腿的杂差,每日进进出出,替香客搬送斋饭。
江稚水看向风雪深处,依稀还能望见那座高耸佛塔的轮廓,隐没在苍白天幕之下。
那里有着来自西方极乐世界的佛祖,慈航普渡、闻声救苦的观世音菩萨。
《观世音经》中说,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
他忽然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救苦救难的神佛啊,你们何时才能将福音垂怜到他膝上的孩子啊。
远处有几个小吏正沿街疾步搜人。几人腰间挎刀,神色凶悍,手里还高高举着一张被雪水打湿的画像。
见着年轻男子便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揪住对方衣领,恶狠狠将人拽到面前,再拿画像对着脸反复比照。
若不是,便满脸晦气地将人狠狠一搡,“滚!”
那人踉跄跌进雪泥里,也不敢发作,只能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自认倒霉。
“沿街搜捕,这定是犯了杀人大罪的!。”
“可不是,瞧这阵仗,怕不是个穷凶极恶的亡命徒。”
街边行人纷纷驻足,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看到了那小吏手里的画像,“啧”了一声,“看那画像还蛮文清秀的,没想到竟是这样的黑心种子。”
江稚水只远远瞥了一眼,便立刻收回了目光,只下意识将怀里的米富抱得更紧了些,低着头,不愿多看。
那几个小吏很快搜到了他们这里。
其中一人见李瑛蹲在地上发怔,抬起脚,极不耐烦地踹了踹她小腿,“喂,抬头!”
李瑛浑浑噩噩地抬起脸。
那小吏皱眉看了她片刻,见不是画像上的人,顿时失了兴趣,骂骂咧咧便要走开。
李瑛的思绪很乱,她该怎么做呢?就这样放弃,抱着米富等死吗?再将他葬在洛水河畔?
不,这不能够。
不,她不会。
李瑛的手肘撑住大腿,她烦躁地揉着头发。
一道声音忽然冷不丁响起,那小吏盯住了江稚水,“你,把头抬起来。”
李瑛怔怔扭过头去,却见江稚水一张俏脸血色迅速褪去,瞳孔骤缩,忽然双腿一软,跌到了地上。
那两个小吏眼神瞬间变了。二人飞快交换了个眼色,随即一人飞身上前,将江稚水狠狠地按住,押到了地上。
“好啊——”那小吏咬牙切齿,脸上满是抓到逃犯后的狰狞兴奋,“你犯下杀人大罪,害了两条人命,竟还敢装得没事人一样,在这里大摇大摆闲逛?!”
黄老伯也一头雾水,不知道生了什么,他讪笑着上前,从怀里掏出了忍痛掏出了这个月打酒的酒钱,要往那小吏的手里塞。
“您说说,这是怎么个事儿呢?我侄子,你看看,那么的瘦弱,今年才十七岁呢。在家里连只鸡没用得连不敢杀,怎么会杀人呢?”
他陪着笑“这里头怕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二位郎君行行好,再仔细看看,可千万别冤枉了好人”
"错不了!!!"一声暴喝骤然自他们身后忽然传来,男人声音笃定,双眼血红,竟是那日去他们家打砸东西的男人之一。
他抬手直指江稚水,“就是他!就是他害死的我的姨婆!!!”
听见这一声大喊,李瑛霎时如五雷轰顶,心胆俱裂,她“蹭”站起身来,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那小吏却已冷笑一声,斜斜剜了黄老伯一眼,“有什么冤情,去县署里说!轮得到你在这里喊天喊地?老子可没工夫同你们掰扯这些。”
他说着,又抬起下巴,朝身后那男人点了点,“这家人昨日来报官,说他姨婆七窍流血地暴毙在床,死状十分凄惨,是遭人投了毒。”
他看着被扭到地上的江稚水,意味深长地笑道,“偏偏巧得很呐,他家那个孙女儿前些时日刚死了,那老妇刚去你家闹了一通,结了仇怨。”
他向江稚水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语气暧昧,笑声阴恻恻的,“这老妇家的男人死了,如花似玉的小寡妇受不得寂寞。
“你们几人一来二你们几个日日来往,眉来眼去,暗通款曲,早便勾搭成奸,想要双宿双飞。”
这人说得唾沫横飞,十分投入,仿佛亲眼见过那一般,百姓都围了上来,乌泱泱围了一圈,指指点点,以一种厌恶鄙夷地眼神看着地上的江稚水。
世人皆如此,其实不一定是多么痛恨这无耻的行径,多是因为自己的不如意,所以找个缺口发泄罢了。
“你们这对狗男女嫌弃那女童是个累赘,这才狠下毒手,杀死与前夫所生之女,又在婆母发现端倪,事情败露之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毒死了婆母。”
人群顿时一阵哗然。
“畜生啊!”
“这种人就该拖去浸猪笼!”
他厉声喝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瞧着人模人样,斯斯文文的,背地里却心如蛇蝎、丧尽天良。”
他笑道,“我朝以孝治天下,毒杀父母,这可是十恶之一,禽兽其行,罪恶难容应当受油锅烹尸之苦!”
“你那个姘头如今已经下了县狱,你也给我老老实实等着发落吧——!”
江稚水耳边嗡嗡作响,他如坠冰窟,浑身抖若筛糠。
他不是,他没有,他在心里呐喊着。
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
污言秽语潮水般涌来,越发不堪入耳,哄笑声越来越大,甚至街边看戏的孩童都跟着拍手起哄。
不要啊!
不要这样地用目光凌迟我。
怎么办?
李瑛张开嘴,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唇语说着,“我求你了,我求你了,不要,这只是一时的。”
她在乞求,“江稚水,脱裤子,脱下你的裤子给他们看。”
要赤裸地躺在雪地上,平摊着四肢,向众人展露着他的残缺之处。
展示着他最不堪,最难以启齿的残缺吗?
他该如何忍受着他们黏腻,戏谑,猎奇的目光?
说出这句话的人,竟然是李瑛。
江稚水缓缓闭上了眼,他已经经不起更多的羞辱了。
他半张着嘴,面如死灰,如一只死狗一样被那几个小吏拖了出去。
李英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也被这风雪冻住了,变成了一块冰碴子。
她什么都不想想,也什么都想不出来了,但是她还是只能强行镇定下去。
成朝毕竟还是世家的天下,士庶有别,对于贵族,自有一番说辞,亲贵犯罪,大者必议,小者必赦。
若是平头百姓,也不是没有办法,成律上白纸黑字地写着,民有罪,得买爵三十级以免死。
哪怕是杀人的重罪,只要有足够的银钱可以周转。
洛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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