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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登门

小说:

从她

作者:

汀水

分类:

现代言情

宣蘅披着夜色往前面厅堂去,远远的,还未走近,就听见妹妹宣萦轻快的声音。

“快去准备,今晚就吃炙兔和炙鹿。”宣萦将今日出城猎到的猎物交给下人,吩咐道,“记得用梨木炭,叮嘱厨下用姜汁把腥味去尽了,鹿要整只烤,兔肉要切薄,记得将葱蒜切碎了裹在上面。”

女郎声音如叶底黄鹂,宣蘅隐身在廊柱后,听阿萦语气中满是雀跃,面上不禁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

下人领了吩咐,笑着往厨下去。

宣蘅拦住其中一人:“二娘脾胃不好,备些软和的玉尖面与汤饼,别让她贪吃。”

那人笑着应是,又道:“郎君快过去吧,二娘子一回来就问您呢。”

宣蘅踏入厅堂,宣萦正囫囵饮尽一杯茶水,余光瞥见兄长的身影,当下如一只蝴蝶般扑了上来:“阿兄!”

宣萦围着兄长转了一圈,话语中的炫耀之意都快溢出来了:“今日出城狩猎,我足足猎到了四只兔子,两只獐子,以及一整头马鹿呢!”

女郎挽着兄长的胳膊:“今儿在一群娘子中,我可是拔得头筹的!”

“是吗?”宣蘅捋了捋妹妹鬓边的乱发,调侃道,“咱们阿萦当真是了不得了。”

话虽如此,但宣蘅还是很为妹妹骄傲。父母去得早,兄妹二人自幼相依为命,阿萦的一身骑射功夫,都是宣蘅亲自教导。妹妹骑的第一匹马,拉的第一把弓,也都是宣蘅亲自为她挑选的。

只是自从他被圣人送入控钤司,陪伴妹妹的日子便少了许多,待他完全掌握控钤司的权柄,再回首一看,阿萦早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因着今日出城狩猎,宣萦穿了一身雪青色的翻领胡袍,青丝绾作单髻,眉目清丽,远远看着,活脱脱似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

宣蘅道:“今日定是出了不少汗,快去换身衣裳,今夜在含风堂用饭。”

宣萦还惦记着她的烤肉:“阿兄行行好,将那壶御赐的玉溪春拿出来吧,听说是剑南的特产,我还没尝过呢。”

宣蘅忍俊不禁,点了点妹妹的额头:“听你的,去吧。”

含风堂是府中景致最盛之处,不过因着宣府人口简单,唯有兄妹二人,再加上宣蘅身份特殊,平日府上少有客人往来,故而这用来设宴待客的地方,便成了兄妹用饭之处。

月弯弯,星点点。

小炉烟细,画帘低垂。

宣蘅端坐于案前斟酒,清冽酒香在空气中浮动,窗外一枝杏花似被这香气引诱,悄悄探入窗中,花瓣轻颤,恍若美人微醺。

自家府邸,周围都是亲近之人,宣蘅心里那根始终紧绷着的弦,终于得以放松,面上的笑意也真切许多,不似在外那般,虽时常笑着,却总蒙着一层纱,教人琢磨不清。

宣蘅命人将厨下搬入院中,按着宣萦的性子,保不准她会心血来潮,撸了袖子亲自上阵烤肉。

“阿兄真是贴心。”

宣萦的声音自室外传入。

女郎身着玉色上襦,下系一条梧枝罗裙,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进来后坐到宣蘅身旁,将那盒子推向后者。

“这是什么?”宣蘅问。

宣萦卖了个关子:“你打开瞧瞧就知道了。”

宣蘅狐疑地瞧着妹妹,在后者的无声催促中,将盒子打开。

入目一条丁香色罗帕,上面绣着一双浮水鸳鸯。

一见此物,宣蘅心中立即有了猜测,迟迟不肯将那帕子揭开,只抬眼淡淡地盯着妹妹。

宣萦也满脸无奈,摊手道:“今日出城游玩,正巧碰上了表妹阿音,她苦苦相求,我实在是不忍心。”

宣蘅将盒子重新盖好,说出来的话很是无情:“既已退亲,就不该再耽误她,彻底断了阿音的念想,才是为她好。”

兄妹口中的表妹阿音,是舅舅家的女儿庄照音。幼时宣蘅曾与表妹订下婚约,进入控钤司后,两家私底下将这桩婚约废止,只是阿音自幼爱慕表兄,直到如今仍旧痴心不改。

宣萦自然明白兄长的意思:“其实我也觉得你与阿音并不相配。自外祖父去后,舅舅一家在官场上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兄长你又身处控钤司这个虎狼窝中,其中凶险自不消说。阿音性子软,身子骨也弱,她若嫁进来,成日为你忧心,哪里受的住?”

宣蘅将盒子放至一旁:“明日派人还回去吧。”

宣萦心中又是可惜,又是庆幸,她说:“想让阿音放弃,兄长不若快些成家,待那时阿音总该明白了。”

这话听得宣蘅摇头不止:“什么成家不成家的,莫要混说。”

宣萦却是很不服气,兄长容貌俊朗,洁身自好,家世也清白,怎么就没有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他呢?

都怪皇帝!宣萦心中悄悄埋怨,若非圣人让兄长进入控钤司,皇都中的那些好人家怎会对兄长避之不及?

下人捧进来一盘鲜香的兔肉,那肉切得极薄,撒上香料后穿上竹签炙烤,香味勾起腹中馋虫,宣萦双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挽起袖子上手。

宣蘅不欲再谈此事,岔开话题逗弄妹妹:“阿萦确实长大了,狩猎这般厉害,想来今岁春狩时,能赢得皇后殿下的头彩。”

宣萦是个极为自信的女郎,然而今日听罢这话却是连连摆手,面色发愁:“以前呢我也是这样想,但是今天我却见到一个箭术比我厉害许多的人。”

“嗯?是谁?”宣蘅难得见妹妹苦恼,不禁心生好奇。

宣萦脸上充斥着淡淡的崇拜,她说:“白日路过永宁坊时,恰巧碰上猛虎入市,人群慌乱不堪,永安公主临危不惧,于坊墙上搭箭射虎,百发百中,当真是好威风!”

“永安公主?”宣蘅错愕,回忆起坊墙上那个镇定自若的女郎,没想到她竟然就是永安公主。

宣蘅先是下意识关心妹妹:“你也在那里?可有受伤?”

宣萦摇头:“我离得远远的,并未受伤。”

宣蘅这才放下心来,又问:“你说那位女郎是永安公主?”

点了点头,宣萦道:“上回在乐安公主的婚礼上,我同她对面说过几句话,认得她。”说完才反应过来兄长的不对劲,于是好奇道:“怎么,阿兄你认得公主?”

宣蘅似笑非笑地乜了眼妹妹:“你光瞧着公主,就没瞧见你兄长我也在楼上搭箭射虎吗?”

宣萦讪讪:“这也怪不得我,那个时候,我眼中只有公主,哪里还顾得上旁人。”

这话听着奇怪,宣蘅摇了摇头,口中感叹:“原来是永安公主,难怪……”

难怪她的射艺如此精湛,原是从漠北归来的永安公主。

“阿兄。”宣萦扯了扯兄长的衣袖,小心翼翼道,“我想上门拜访永安公主,可以吗?”

因着兄长身份特殊,宣萦在皇都中甚少有合得来的友人。今日永安公主的风采令她心生佩服,再加上上次婚宴两人搭过几句话,宣萦难得起了交好之意。

毕竟那是永安公主,皇都中谁不好奇这位公主呢?

宣蘅并不想让妹妹过多接触皇室中人,但见阿萦满脸祈求,心下一软,只道:“永安公主甚少露面,你若想上门拜访,先派人递了帖子去,看公主那边的意思。”

宣萦瞬间笑了:“明日一早我就送帖子过去。”

下人们依次将炙好的鹿肉端进来,配上豆豉、五色酱、紫苏酱的佐料,宣萦大快朵颐,好不痛快。

宣蘅尝了几口,见妹妹吃得满头冒汗,终于狠心拦住了她:“好了,你脾胃弱,吃多了夜里不舒服,我让厨下备了鸭花汤饼,吃些吧。”

宣萦知道兄长是为自己好,恋恋不舍地将最后一口鹿肉塞入嘴中,将剩下没吃完的烤肉分给院中下人,又乖乖吃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饼,顺着长廊来回消了消食,这才回房安置了。

夜幕之上疏星淡月,银河垂地。

亲仁坊,永安公主宅。

夜深人静,偌大的公主宅邸一片寂静,除却主院还亮着灯,其余院落皆已灭灯安置。

瑶镜盘腿坐在屏风床上,对着八曲花鸟纹铜镜梳发。

床边小几上的错金银飞鹤小炉中点着宁神香,淡淡的香气吸入鼻中,安抚着瑶镜的心绪。

玉光捧着一碗乌黑的汤药走进来:“娘子,药熬好了。”

瑶镜从镜中看她一眼:“搁着吧。”

玉光将汤药放在案上,安静侍立一侧。瑶镜梳完发,抬眼见她一副静听吩咐的模样,笑道:“你去歇着吧,这两日跟着我来回跑,只怕也是累了。”

“那娘子记得喝药。”玉光提醒。

瑶镜点头:“去吧。”

于是玉光退出房间,自去歇着了。

瑶镜仍旧坐在床上,看着那碗渐渐凉却的汤药,就在她伸手准备端碗喝药时,只听房门“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走进来。

“娘子。”

来人是一位年长的妇人,穿着半袖襦裙,头发梳成单髻,枝黄巾子将所有鬓发一丝不苟地包裹在内,目光沉静而锐利,疾步走进内里。

她说:“娘子,满庭芳那边传来消息,控钤司的人已经查到他们那边了。”一面说,一面四处张望,似在提防什么。

瑶镜笑道:“你不必担心,玉光已经叫我支回去了。”

息绥这才放下心来,瑶镜又问:“他们查到了什么?”

息绥说:“控钤司的人去店内打探垂丝兰的消息。”

“垂丝兰?”瑶镜若有所思,将那碗汤药握在手中,“看来辛氏是逃不过他们的怀疑了。”

息绥担忧道:“会不会牵连到娘子?”

瑶镜含笑反问:“同我有什么关系呢?”

说罢,瑶镜将汤药一饮而尽。息绥递上手帕,压着声问:“玉光怎么办?她若是知道了,只怕会……”

瑶镜沉默片刻:“我原也没打算瞒着她。”

“罢了。”瑶镜接了帕子,轻叹一声,“此事事了,若她心有芥蒂,将她送离皇都吧。”

息绥皱眉:“玉光知道您许多事,将她送走,若是有人发觉的话,怕是对您的计划不利。”

瑶镜没有说话,息绥以为她心软,劝道:“奴婢知道您觉得自己愧对玉光,既然愧疚,大可在别的地方补偿她,可是事关您的计划,娘子万万不可心软。”

息绥的话令瑶镜心下微动,愧疚?息绥以为她是因为愧疚,才如此对待玉光吗?

瑶镜脑海中某个念头一闪而过,她道:“夜深了,你也回去吧。”

息绥无奈,悄声退出房间。

瑶镜盯着镜中自己的面容,愣愣看了好一会,忽而唇角掀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愧疚?”

夜里下过一场雨,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翌日一早推窗望去,只见天色青黛一片,殷殷落红扑了一地,经雨水浸润后,仿佛散了一地的胭脂。

瑶镜妆罢,用过朝食,倚在窗边抬头望向碧空。

一只健美雄鹰盘旋于苍穹之上,唳声尖锐,惊遏行云。

瑶镜仰首看了良久,取出一只骨哨放在唇边,短促高昂的一声哨响,自在翱翔的雄鹰猛然收拢双翅,俯冲而下。

雄鹰乖巧立于窗槛上,瑶镜伸手抚摸着它,满是怜爱。

息绥站在身后,好奇地望着那只鹰。

息绥是原来息府中的奴婢,当年瑶镜奉旨和亲时,她横下心决意陪同女郎一起北上,却不想被瑶镜拒绝。她留在皇都内,留在息府中,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去,却没想到有一天,女郎回来了。

这只鹰是跟随瑶镜一同从漠北回来的。

她发现,每每瑶镜看着这只鹰,总是心怀惆怅,她的眼眸中,总会带着旁人觉察不到的淡淡的留恋。

息绥也曾私下问过玉光,问她瑶镜在漠北的那六年,究竟过得怎样。可是每一次,玉光都避而不谈。渐渐的,息绥也就不再过问了。

在瑶镜的逗弄下,雄鹰莫名的乖顺,似有人性一般,贴着瑶镜的掌心。

玉光走进来,手中拿着一张帖子:“娘子,宣府二娘子递了帖子来,想要登门拜访。”

“谁?”瑶镜以为自己听错了。

玉光重复:“宣府二娘,娘子在乐安公主的婚宴上见过她”

瑶镜一笑,倒真是天从人愿了,她正想着该如何出手呢,机会就送上门了。

玉光打量着瑶镜脸色,以为瑶镜不愿,便道:“娘子不想见的话,奴婢这就去回绝他们。”

“不。”瑶镜唤住玉光,“难得我回来后,有人愿意登我的门。收下吧,再给宣家女郎也回个帖子。”

玉光:“是。”

宣萦是在午后登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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