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蘅笑言:“不过瞧着这几盆花新奇,宣某粗人一个,不曾见过,故而好奇了些。”
窦怀识趣地没有多问,说道:“兄长他不耐莳弄花草,书房中的那些盆景都是阿嫂为他打理的。兄长与阿嫂结缡二十载,举案齐眉,感情甚笃,谁承想兄长竟去得这般突然……”
眼看着说到伤心处就要落泪了,宣蘅适时开口:“咱们自往窦侍郎书室去。”
窦怀自知失态,挥手让仆役退下,带着宣蘅转过廊角,穿庭过院。
宣蘅抬步间,眼风瞥过身后下属,那名控钤卫心领神会,落在人群后,随着那几个仆役而去。
宣蘅一面走一面问:“不知窦侍郎近来身子可好?”
窦怀也没想隐瞒,诚实道:“兄长最近精神不济,夜夜失眠,便是睡着了,也多是梦魇缠身。请了不少医师过府看诊,最终还是靠着素心斋的一个方子,勉强能安神入睡。”
“窦侍郎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
窦怀回忆:“有两三个月了。”
说话间,已然到了窦巡的书室。书室坐南朝北,光景正好,竹帘隔开内外,庭前绿竹猗猗,风摇玉枝。
书架上垒着经史子集,案上水盂、砚台、笔架、镇纸皆都齐全,四壁墙上挂着文人墨宝,矮几上置着小型香炉,任旁人如何看,这都是一个文人雅士的书房。
窗外种着一株苍翠桐花树,斑驳树影透过半开的窗子投在室内地板上。
他目光慢转,瞧见窗几上一盆病瘦的红梅,孤零零地躲在窗边,被人遗忘。
宣蘅走过去:“怎么这儿还落了一盆红梅?”
窦怀闻声跟进来:“想是下人们疏忽了。”回首叫来外面廊下候着的下人,轻斥道:“还不快撤下去!”
瞧着那盆病蔫蔫的红梅被搬走,宣蘅唇边掀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意思,急急忙忙将那两盆碧色的花儿给搬了,却偏偏漏了一盆红梅。
“司丞。”
有控钤卫掀了帘子探头:“发现了一些东西,还请司丞过目。”
宣蘅踱步入内,原来控钤卫在内室的一个大的紫檀箱笼里,发现了好些卷轴。挑开绦带一一展开,竟是不同女郎的画像,个个年轻娇俏,姝色明丽。
最新的那卷画像,女子杏眼桃腮,娉婷袅娜,下方落名为青娘。
“共十七卷。”控钤卫点清后说道。
宣蘅轻叹:“给大理寺送过去吧。”
十七具尸体,十七卷画轴。
控钤卫手脚麻利,将所有画卷收整好,快马往皇城去了。
卫定低声询问:“昨日大理寺来人审问时,也派人搜寻过这书房,那些画卷藏得不深,他们如何发现不了?”
宣蘅嗤笑:“崔夷那个老狐狸,此案牵涉甚广,他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即便是发现了这些画卷,也只会当作没瞧见,留给我们处理。”
卫定对崔夷的行事很是有些看法:“自控钤司设立后,大理寺与刑部所有牵涉官员的案子尽数移交至控钤司,他们自此远离了朝中各派纷争,无事一身轻,如今乍然协助查办窦巡一案,心中指不定如何哆嗦呢。”
宣蘅不置可否:“还搜出些了什么?”
卫定摇头:“这书房倒真是空净。”
宣蘅道:“窦巡最近在服用汤药,去将那药方拿过来。”
卫定应是。
将所有人轰了出去,宣蘅独自一人置身书房,一寸一寸地将室内看过。
他坐在窦巡的书案前,闭眸思索。
圣人疑心窦巡坠楼身亡的真相,故而命三司齐审,无论如何,控钤司都得给个说法呈上去。
案发现场经过勘验,符合高楼坠亡,四方楼的人审了又审,俱都无作案嫌疑,皇城户部那边,刑部的人就近查过,也并无异处。
昨夜捉拿那两个家仆时,东宫使者隐隐有示好之意,宁国公主高高挂起,世家则作壁上观,即便郑王按捺不住出手抢人,也是为着两个家仆替他们做过不少见不得人的事,何况窦巡是坚定的郑王党,郑王没有理由对他下手。
中毒?
宣蘅宣蘅长指扣几,心中罕见地生出一丝烦躁,就连经验丰富的仵作也验不出是何毒药,这般行事手法,不像是皇都中人会用的。
还有那个十一娘……她究竟是何人?窦巡坠楼是否和她有关系?
窗外枝叶簌簌,有风过堂,吹散案上一沓纸张。
宣蘅随手拿过白玉镇纸压住纸张,垂眸瞥见纸面上几行早已干涸的墨迹。
“小堂绮帐三千户,大道青楼十二重。
宝盖雕鞍金络马,兰窗绣柱玉盘龙。”
窦巡出身扶风窦氏,自幼跟随书法大家习书,除却小篆、楷书,飞白、悬针、金错等也是信手拈来,在书法一道上,也是受人追捧的。
纸上这首骆宾王的《帝京篇》由楷书写成,从容舒展,端正平和,只是最末的“玉盘龙”三个字缺了,倒叫人惋惜。
宣蘅扫过案上的文房四宝,名贵的紫毫笔、半块松烟墨、凌乱的砑花纸、干涸的青州砚,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巧精致的玉壶砚滴。
宣蘅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砚滴上,心中疑窦渐生。
不对劲。
宣蘅伸手将砚滴拿在手中,质地坚硬,触手生凉,是由天然玉石制成。
但是太新了。
宣蘅想,就像是刚买回来的一样。
然而再看一旁的文房用具,都是用过的,为何单单这砚滴是个全新的?
将砚滴收入袖中,宣蘅走出书房,扫视一圈廊下的奴仆,问道:“自昨日至今,都有哪些人进过书房?”
下人们细细回想,名字一个一个地往外蹦,除却昨儿大理寺的官员,挂缟素的、搬花的、娘子派来整理遗物的,林林总总,也有数十人。
若有人想趁此机会偷偷做些手脚,简直易如反掌。
卫定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司丞,药方拿到了,是素心斋的医师开的方子。”
宣蘅声音温和,带着笑意:“素心斋?那就过去一趟,看看这位窦侍郎最近,到底是怎么个毛病。”
控钤司一行人从书房院子离开,前脚刚走,后脚小门外后的一个使女提着裙裾,快步往上房去了。
“娘子,控钤司的人走了。”
使女打帘进入内间,本该“卧病在床”的辛氏面色红润,此刻正跪在佛龛前,虔诚跪拜。
听见使女前来回话,辛氏起身:“这就走了?他们可搜出了什么?”
使女道:“阿郎箱笼里的画卷被送去了皇城大理寺,其余的,因离得远,奴婢未曾看清。”
辛氏面上情绪不变:“是吗?”
辛氏面色淡淡,看不出到底是何情绪,她在榻上坐下,目光流转,落在手边的小案上。
那案上,正摆着一个玉壶形状的砚滴。
-
兴化坊,素心斋。
素心斋在皇都中名气颇大,比之宫中尚药局,也不遑多让。只是因着祖上遗训,后人不得入宫侍奉,不过这倒惠泽了城中百姓。有素心斋的圣手在,任它什么疑难杂症,总归也能和阎王斗上一斗。
宣蘅到素心斋时,正值每月一次的义诊,医馆门口排着一条长龙,不见头尾。
几个乞丐模样的小孩儿从人堆里跑出来,表情雀跃,宣蘅看着他们跑远的身影,脑海中有某个念头闪过,却未能及时抓住。
街面很是热闹,宣蘅放眼看去,见医馆门口不远处,停着一辆青布马车,里面的人正弯腰下车。
玉光领了瑶镜的吩咐去拿药,不妨一抬眼,就见到了不远处的宣蘅。隔了一道帘,玉光轻声道:“娘子,控钤司的那位司丞也到这里了。”
车厢内,瑶镜正支颐小憩,闻言不禁坐直身子:“他动作倒是快。”
玉光又朝那边看了几眼,瑶镜没等到她回话,立时明白了她的担忧,笑道:“你怕什么?都是过去看病拿药的,难道他还能抓了你去?”
于是玉光的心定了下来,提步往医馆走去。
瑶镜掀开帘子朝外看,见那道群青色身影也进了医馆,目不转睛地盯了半晌,正欲将帘子放下,不想有人伸手拦住。
“许久不见了,阿祗。”
素心斋内。
“窦侍郎?”
医馆主事一脸戒备地盯着宣蘅,语气发冲:“你们是何人?打听病人隐患作甚?我素心斋有规定,病人隐私,无可奉告。”
卫定也是个急性子,正欲发作,宣蘅抬手拦住他,从怀中拿出一块令牌搁在案上:“我等是控钤司的人,奉令调查户部侍郎窦巡坠楼一案。”
那令牌巴掌大小,通身漆黑,面上刻有一个龙飞凤舞的“钤”字,并不如何华丽,可其背后代表的权力,却是无人能想象。
素心斋时常为皇都中的贵人们看诊,自然也明白“控钤司”三个字的含金量。主事犹疑片刻,终是松了口:“你们随我来。”
进了后头的房间,主事命人将档案找出来,交给宣蘅:“窦侍郎确实找过我为他诊病,最近几月的记录档案皆在这里,还请上官过目。”
宣蘅翻过几页,口中问道:“你是何时开始为窦巡看诊的?”
主事:“去岁冬月中旬左右,我记得那日下了好大一场雪,可冷了。”
“算来确实有三个月了。”宣蘅又问,“窦侍郎究竟是什么毛病?”
主事手指搓着衣袍,小心翼翼:“说来惭愧,某自诩医术无双,世间百病没有我不能医的,可是窦侍郎这病,实在奇怪。”
“如何奇怪?”
“寻常人失眠多梦,脉象多呈弦脉,虚浮无实,但窦侍郎的脉象,沉取似洪,浮取却涩,又兼有滑脉之象,这等脉象,朝夕之间难以形成,必是日积月累才能够,只是某行医多年,也是头一次遇见。”
宣蘅若有所思:“依你之见,到底根源何在?”
主事一拱手:“依某猜测,许是中毒之脉象。”
玉光拿了药从医馆出来,一眼就看见车驾旁站着个穿蜜合色锦袍的年轻郎君。走近两步,看清那人的面容,玉光心中怒火喷涌,跑过去将那人一把推开。
“你还有脸到娘子跟前来!”玉光狠狠啐了那人一口,“呸!忘恩负义的东西!”
闻人岐被玉光这么指头逮脸地一顿骂,俊朗的面庞划过一丝气急败坏,却还强作笑脸:“贺楼使女这是何意?”
玉光抢手将帘子唰一声放下,生怕瑶镜被他几句甜言蜜语哄得心软,转头盯着闻人岐,阴阳怪气道:“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国子丞吗?攀上了薛家女郎的高枝,想必现在是春风得意了吧?听说前些日子闻人郎君喜得麟儿,我家贵主因着身子不适,未能前去见礼,还请闻人郎君千万别放在心上。”
“你……”闻人岐面色涨得通红,“我同阿祗说话,你一个使女插什么嘴。”
玉光冷笑:“闻人郎君不过是与公主幼时相识,在一起玩过几日,如今各都成家立业,那一点情谊想是早就风吹散了。何况我家娘子是圣人下旨册封的永安公主,闻人郎君饱读诗书,也该明白礼仪贵贱,见到我家娘子,也合该称一声‘公主’才是。”
“至于幼时的那些称呼,如今都不合适了,闻人郎君是个明白人,也该知道分寸。”
坐在车内的瑶镜听见玉光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唇边不禁露出一丝笑意。这小娘子,平素看着不言不语,一旦真遇着事了,也是个爽口利舌的。
“咦?那不是薛家的郎子闻人岐吗?”
卫定跟在宣蘅身后出了医馆,眼尖地望见不远处的闻人岐,话语中不免添了几分幸灾乐祸:“前些日子薛家女郎生产,坊中风言风语,说是那孩子的父亲另有其人。”
宣蘅乜他一眼:“慎言。”
卫定咳了两声,急忙调成一脸正色:“属下明白。”
那边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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