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暮色苍然。
赪霞的余晖遍洒天地,温柔地笼罩着朱门玉户屋脊上的鸱吻。
公主宅前一片清净,来往行人脚步匆匆,踏着暮鼓归家。
宣蘅骑马等在府门外的行马前,一袭绯红官袍,身姿挺拔,疏朗眉目间带着一丝疲倦。
今日下值时,小奴说二娘子还在永安公主府中,宣蘅临时起意,顺路来到亲仁坊接妹妹宣萦回府。
控钤司内大部分人手都派了出去,分头调查两桩事:一是追查宣蘅从窦巡书房带出的砚滴,二是探查满庭芳老板与辛氏之间的关系。
东西两市文房笔墨行当内的铺子加起来有上百家,想要调查一个小小砚滴的来历及去向,不亚于大海捞针,更别说探查两个看起来毫不搭边的人之间的陈年往事。
按着控钤司的办事效率,至少也得花费三四天的时间。
还有大理寺那边送过去的十七具尸体,圣人得知后怒不可遏,下令严查,大理寺近来忙得焦头烂额,就连刑部也被调过去一同查办那十七具女尸。
思绪漫飞之时,公主府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瑶镜亲自将宣萦送至门口,神色颇为不舍,她道:“你平日若是得空了,便常来我府上坐坐。”
宣萦自然满口答应:“只要公主不嫌我烦,我定时时登门叨扰。”
外面宣蘅听见动静,翻身下马,走到门前。
瑶镜先宣萦一步看见宣蘅的身影,她笑道:“你兄长前来接你回府,我就不多留你了。”
宣萦转首一瞧,果然见到阿兄立在石阶下,当下雀跃不已,辞过瑶镜后,带着身后的两名使女离去。
那两位使女,一个手捧长弓,一个手托漆盘,盘中放着两个鎏金海棠纹银盒。
“阿兄!”
宣萦上前捉住宣蘅的衣袖,欢喜道:“你怎么来了?”
宣蘅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两名使女手中的物件上,他不动声色地扶着妹妹上了犊车:“下值时听说你还未回府,便顺路过来接你。”
宣萦登车,帘子落下,宣蘅回身看向仍旧静立在门前的永安公主。
最后一丝昏黄余晖落在女郎瘦削的肩上,光影勾勒出她的身形,细长的影子落在石阶上,蜿蜒扭曲。
二人隔阶对望,宣蘅拱手做礼,瑶镜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踏入门槛。
厚重的大门缓慢合上,宣蘅看着那尾美人蕉的裙摆消失在朱漆大门后,他命自己的随侍牵了马,自己则掀帘登车。
车轮咿呀间行出亲仁坊,咚咚暮鼓从朱雀大街尽头传来。
车厢内,宣蘅瞧妹妹满面欣喜,问道:“今日登门见面觉得如何?同永安公主可合得来?”
宣萦重重点头:“公主待人亲和,是极好相处的,还嘱咐我若是得空,要常常前来。”
听阿萦如此说,宣蘅放下心来,问了妹妹一些琐事,这才装作不经意说道:“你使女手中的弓箭和银盒,是公主所赠?”
宣萦说是:“公主听说我是因为昨日之事上门拜访,又知我好骑射,所以送给我一把弓箭,至于那两个银盒,是公主送我的两盒香料。”
当时她不过是随口夸赞瑶镜身上的香气独特,没想到后者当即命人拿了两盒香料赠予她。
宣蘅道:“既然是公主相送,阿萦自当回礼,礼尚往来,方是相交之道。”
宣萦重重点头:“我明白的,阿兄。”
因为宣蘅身份太过特殊,兄妹二人的人情往来不知被多少人暗中盯着,一举一动都不能落人口实。不过好在宣萦被兄长保护得很好,与各方势力均无牵扯,永安公主也少在人前露面,倒不会被那些人盯着。
但不知为何,宣蘅心里总觉得不对劲,他说不出具体为何,那感觉,更像是一种直觉。
薄暮冥冥,马车停在府门前,宣萦率先跳下车,身后宣蘅口中的叮嘱还未出口,就听见妹妹惊讶的声音。
“龙姐姐,你怎么来了?”
宣府大门前,站着一个身着青骊色圆领袍的高挑女子,疏眉淡眼,薄唇素脸,寡淡的神色间尽显锋芒,让她整个人显得极为矛盾。
宣萦上前:“龙姐姐,这么晚了,你是来找阿兄的吗?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不进去?”
龙蕖点头,露出一个笑来:“我也才到,门房说司丞还没回府,正准备进去,你们就回来了。”
夜风轻拂,送来一阵淡淡的清苦香气。
龙蕖眉毛微动,稍微凑近了些,闻到宣萦身上的香味,心中不禁疑惑,面上却无任何异样。
“司丞。”
龙蕖目光投向宣萦身后的男人。
宣萦知道他二人定是有公事交谈,识趣地先一步跨入府门,带着使女回到自己的院子。
宣蘅也进入府中,龙蕖大步跟上,宣蘅问道:“这么晚过来,是查到了什么?”
龙蕖不语,直到进入书房,她才道:“阿萦身上怎会有归元香的味道?”她记得,宣萦从来不用任何香料。
宣蘅微愣:“归元香?”
龙蕖点头,神色肃重:“司丞不是让我去查四方楼那间房中残留的香气吗?属下这些日子对比东西市集香料行当内的所有香料,终于确定了香味来源,今日前来,就是为了告知司丞。”
“没想到,竟然在阿萦身上闻见了这香的味道。”
宣蘅脸色阴沉:“没有闻错?”
龙蕖摇头:“归元香清苦似药,据说有调理身体,宁神安眠之效,不过味苦,不似其他香料清甜馥郁,故而这香并不十分流行。”
阿萦说那香是永安公主送她的……
又听龙蕖道:“虽说这香并不流行,但是各家香铺也都有售卖,想凭借此香找到那个十一娘,不太容易。”
皇都人口百万,十一娘藏匿其间,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宣蘅:“归元香价格如何?”
龙蕖:“略贵,因为其中有不少珍贵药材,尤其有一味药材名为‘仙人木’,乃是兰池州的特产,所以此香价格不凡。”
宣蘅挑眉:“四方楼的雅座也不是平常人能进的,还能用得起这归元香……”宣蘅话尽于此,目光看向龙蕖。
这样一来,范围便缩小了许多。龙蕖起身:“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龙蕖离去,宣蘅身形未动,深深吐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归元香。
永安公主。
宣蘅目光深沉,盯着书房外的无尽黑暗。
-
房中有清苦药香四溢,于空中浮动。
瑶镜坐在西边櫊窗下,与人对弈。
窗外夜色融融,廊下挂着灯笼,柔和的灯光落进来,就着桌案上的烛火,模糊了女郎的昳丽五官。
瑶镜对面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婢女,头梳双螺髻,圆脸圆眼,看着甚是讨人喜欢。只是眼下小婢女眉眼紧锁,手里握着一枚白玉棋子,迟迟未落。
斜倚凭几,瑶镜含笑看着阿善,并不催促。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房中烛火跳跃。瑶镜低头,露出一段莹白的脖颈,好似暖玉雕就而成。
息绥走进室内,在瑶镜身边站定,轻声问道:“公主将那两盒归元香送给宣家女郎,就不怕他兄长察觉吗?”
阿善终于思定,郑重其事地落下一子。
瑶镜紧接着落下一枚黑子,漫不经心道:“就怕他察觉不到。”
息绥不解:“公主步步为营,为何这时突然出手?”前期的所有动作,瑶镜都隐身于幕后,为何眼下做出这等近乎于自爆的举动?
瑶镜道:“我自有安排,你不必担心。”
息绥神色犹疑,不过出于对瑶镜的信任,只能按下心中的疑惑与不解。
案边烛火吞噬着时光,终于,阿善在苦苦支撑了数个回合后,棋盘上的白子已被黑子尽数包围,再无退路。
“我输了,公主。”阿善气馁地将手中的棋子放回盒中。
瑶镜问她:“为何会输?”
阿善道:“是我太过大意,未能为自己留有退路。”
她学棋不满一年,面对公主手中黑子的四面包围,只能勉力抵抗,哪里还有心思为自己寻找退路。
哗啦一声轻响,瑶镜将黑子扔回盒中:“回去吧,明日再过来。”
阿善应是,正欲将棋盘清理干净,却被瑶镜伸手挡住:“留着吧。”
“是。”阿善快步退出。
息绥也紧跟着离开房间。
窗外月华清绝,瑶镜支颐看着眼前棋局,在经过一阵漫长的沉寂后,心中轻叹一声,说道:“过来吧。”
只听几声窸窣声响,来人绕过正中一座紫檀落地大屏,来到瑶镜身前。
她不发一语,敛裙跪下:“娘子。”
瑶镜长眉淡扫,看向跪在地上的玉光:“都知道了?”
玉光双手叠至额前,深深拜伏:“奴婢恳求娘子,能放过辛氏。”
她万万没想到,在娘子的计划中,杀掉窦巡的,会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瑶镜定定看了她良久:“玉光,我同你说过,我不会因为任何人放弃我的计划。”
玉光说:“奴婢知道娘子心中筹谋,奴婢不求别的,只求娘子能留辛氏一条性命。”
只要人还活着,玉光就心满意足。
瑶镜只道:“辛氏能不能活,是由皇朝律法裁夺,我能如何干预?”
玉光闻言,埋首无声啜泣。
真是心软的女郎。瑶镜面色冷漠,心中如是想道。
“起来吧。”
瑶镜不再看她,目光落回棋盘,淡声说:“同我下一局棋。”
玉光心中忽地涌出一线希望,她知道,这是公主给她的一次机会。
从地上起身,玉光走到瑶镜对面,坐在先前阿善的位置。
她将棋盘上的棋子尽数收归盒中,瑶镜仍旧执黑子,玉光接替阿善,手中握着白子。
窗外庭院中有一株繁茂的垂丝海棠,袅袅花枝映在窗棂上,随风而动,枝叶簌簌。
烛焰渐渐暗沉,瑶镜用银签剔了剔灯芯,使其重新焕发出亮眼的火芒。
棋盘上,黑白两子互相撕咬,势均力敌。
玉光鬓边冒出细汗,她屏气凝神,迟迟不能落子。
她的棋,皆是公主所教,她的每一招防守,瑶镜似乎都能提前预料。
房中滴漏声声,催得春夜沉沉。
玉光终于下定一枚白子。“啪”的一声轻响,不是攻,不是守,她将白子落在边角处,竟是一手毫无作用的单官。
玉光眼睫轻颤,牙齿紧紧咬住唇瓣,最终颓然认输:“我输了。”
瑶镜并不意外,玉光是她亲自教出来的对手,她熟知后者的所有棋路。
比起瑶镜的云淡风轻,玉光却是面色煞白。瑶镜熟悉她的棋路,她自然也极为熟悉瑶镜的棋路,本以为自己拼尽全力也能有所胜算,却没想到是一败涂地。
“你输了。”瑶镜声音平淡,并无胜利的喜悦。
玉光知道此事再无转圜之地,只能失魂落魄地离开房间。
瑶镜心无波澜,就像她先前所说,没有任何人能让她动摇,且她要做的事,一步都不能走错,行错一步,后果便是万劫不复。
探手拿过一枚白子,瑶镜垂眸看着棋局。
“还是太心急了。”瑶镜喃喃自语。
白子落定,棋局局势陡然一变,先前已然山重水复疑无路的白子,眼下分明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春二月。
天穹沉甸甸的,惨白的云层被扯作一团一团的白絮,滚动间,似乎正酝酿着什么。
宣蘅前脚刚踏进控钤司大门,后脚天上的雨就迫不及待地落了下来。又急又快,雨水顺着廊檐落下,砸在地上,不过片刻,中庭内的两个大青缸就满了大半。
控钤卫大多在外奔波查案,司内唯留些书吏、主簿整理卷宗,誊抄文书。
西厅内,堂下有几个官吏正在抄写前几日刑部与大理寺送来的口供,宣蘅立在窗前,看窗外细密的雨丝落在芭蕉叶上,将肥大的叶子洗得新绿。
“司丞,太子殿下来了。”
宣蘅眉眼微抬,带领众人迎接太子殿下。
还未走出厅堂,便瞧见一道青白玉的人影跨过门槛,走在廊下。
衣袍上的织金凤衔绶带纹样若隐若现,庭中风寒雨沥,檐下的竹帘起起伏伏,太子步履不急不缓,每一步似乎都丈量得刚刚好,雨声和着太子腰间佩戴的玉带銙,铮然动听。
风斜斜,带起太子幞头后垂下的两根帛带,雨丝绵密,悄然浸湿了他的袖袍。
宣蘅躬身行礼:“殿下亲临,臣等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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