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新房传出去的巨响,惊天动地,像天塌了一样。
晨起丫头们进屋,满地狼藉。
婚床四分五裂,床帏凌散,碎絮飘得到处都是。桌椅以及香案,遍布坑坑洼洼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动物啃食了一般。
家具乃至凭几,被砍得千疮百孔,凹凸不平。充满碎屑的凹槽,入木三分,不留余地。盆栽、字画、摆件,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下人在凌乱不堪的破烂里,收拾出一把剑,还有几把匕首。
事发之后,不见天明的时分,箫羽就收拾东西进了书房,而慕容蒹则搬去厢房与高月燕作伴,顺便照顾人养胎。
辗转反侧的高月燕闻知此事,深觉是自己害了人家夫妻离心,惭愧无比,连夜就要离去。
还是箫季趁夜去永宁寺,将事情事无巨细告知世子妃。一行人彻夜赶回府中,苦口婆心的劝说,劝高月燕安心养胎,腹中的孩子要紧,不必挂念其他事,终归将人劝住。
料理完这厢事,新婚不足十五日的小两口还在闹别扭。
自古没有不吵架的夫妻,世子妃细问,才知是误会。
趁着天亮,带人进宫,一来为高月燕求情,二来让慕容蒹散心。
婆媳进了宫里,显阳殿内,因皇子泽的到来,上下无不欢喜。皇后要照料皇子,实在无心记挂其他事。太后娘娘一心颐养天年,以身子不适为由,拒了二人的拜见。
妇人不得干政,是大粱历来的铁律。
前朝后宫,往往是千丝万缕,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系。
如今高家在风口浪尖之上,谁都不想因此事而被牵连,紧要关头,明哲保身为妙。
宁愿夹着尾巴做小人,不敢明知故犯。
就在婆媳二人出宫的时候,嘉福殿的掌事嬷嬷来相送,虽未明说,可话语里是让两人放心的意思。
世子妃与慕容蒹心照不宣,过了端门与阊阖门,大批披甲战士浩浩荡荡从东西两市的交叉口经过。
军队出了都城,跨过汜水,翻过崇山,直达北邙山。
北邙山接壤汉中、白穈城、义雍三关。是大梁固守坚防之地,多少蛮夷子弟,盯着汉人这块肥肉虎视眈眈。
周边摊贩议论纷纷,言及吐谷浑要攻打大梁的消息。
连忙返回家中,高堂在坐,世子箫和侍立在旁,独独不见箫羽。
这种紧要关头,他不在,慕容蒹心里预感到了什么。
婆媳拾阶而上,步入正厅。国公爷上了年纪,病骨支离,老态龙钟,再无往日英勇之姿。
“父亲,是阿羽自己的意思。”世子箫和还在劝说老人家。
老爷子自个心里有数,少时天不怕地不怕,如今人到老年,病痛缠身,愈发为儿女的前程担忧。
“我明白,这是箫家子孙的命,阿羽是我好孙儿,不枉我疼他一场。”
从对话中,慕容蒹隐隐知道了什么,她有些不敢相信,甚至不知该作何反应。
还是世子妃出言询问,“夫君,文彦呢?”
箫和转过身,面带忧色,“阿羽请旨出征了。”
“什么?!”世子妃身子一软,没站稳,慕容蒹连忙将人扶住,世子妃埋怨道:“臭小子,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商量。”
“母亲。”慕容蒹出声安慰,“萧羽他会没事的。”
“刀剑无眼,我是怕他出事。可你尚在新婚,他就撇下你出征。”世子妃反握她的手,眼里泛起泪花,“好囡囡,我是心疼你。”
“儿女私情怎可与家国大义相比。父亲母亲,儿媳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话虽如此,慕容蒹出了正厅,神情恍恍惚惚,她不敢相信箫羽讨厌自己到极点,宁愿上阵杀敌,也不愿面对自己。
路过一处长廊,正逢箫墨收拾行装要出门。
箫墨与箫季一母同胞,却不似箫季稳重,眉眼间透着一股青涩感。
见了她,慌张抱拳行礼,“君妇。”
她默默颔首,遂问,“你也要走了么。”
箫墨点头,神情有些不自然,“出征在即,属下要一同前往。”
“时辰不早,属下就先告退了。”箫墨正要抽身离去,从她身边经过,她开口道:“等等。”
他脚步一停,尊为君妇的妙龄女子缓缓地对他说:“他这么走了,就这么不想见我?我没什么好说的,你就跟他说我希望他平安。”
“是。”箫墨恭谨离去。
回到厢房,香芸见她神情恹厌,就知她晓得了真相,连忙一阵安慰,“君妇放心,姑爷会平安无事的。”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慕容蒹扶额,倍感头疼。她担心的是闻缪,从宫里回来,她便知道闻缪投靠了吐谷浑。
妇人孕中多思,这件事若是让高月燕知道,于高月燕养胎也是无益。
她连忙叮嘱香芸,“这件事不能让高月燕知道,园子里的下人都看紧了,仔细着说出去。”
香芸心不甘情不愿,嘴一撇,嘟囔着,“万一哪个没长嘴的说漏嘴,可怨不得咱们。”
“你盯紧些,不要让这些风声传出去。”幼子无辜,被带来这世上本就身不由己。若一降世,父母离心离德,岂非太过残酷。
不为别的,为这个孩子,为这个是闻缪的......
孩子。
她再三叮嘱,香芸嘴上应承,私底下还是有意无意透露给他人。
丫头们仗着她是君妇身边的近人,又比下人得脸,更是听闻早些年间,高月燕的夫婿乃是慕容蒹的未婚夫。
有这曾缘由在,丫头们总是时不时大声议论。
为了讨好香芸给君妇出气,愈发放肆起来。
某日,给高月燕送完饭,从房里出来,两个丫头站在园里,大声嚷嚷:“咱们君妇真是可怜,新婚不足半月,公子就请旨出征去了。”
“可不是,累得君妇独守空房,只盼着公子多杀几个蛮人,挣个功名回来,好让君妇高兴。”
“都怪那些蛮人,天生卑贱,又是不懂礼教的蛮夷,实在是可恶。”小丫头伶牙俐齿,愤愤不平。
另一个丫头附和地说:“要说可恶的,还是那个颇受蛮人重用的将领,就是他害得咱们公子在外受苦。”
她登时来了好奇心,“这将领是个什么人物?”
丫头疑神疑鬼,确保四下无人,才放心大胆地说:“这个军师就是君妇的哥哥,这院里表夫人的夫婿。”
“什么?!”
哗啦的响声,像是瓷碗摔碎的声音。两人小丫头对视一眼,忙不迭跑了。
“这些话都是谁告诉你们的?!”
起先小丫头仗着有香芸撑腰,咬死不认。可到后来,见慕容蒹要动家法,腿脚一软,颤巍巍地交代了。
“是香芸姐姐告诉奴婢的。”
香芸瞪大眼睛,并不承认,“我何时要告诉你们的?!你们自己犯了事,何苦要攀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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