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爷日渐消瘦,世子爷花重金遍寻名医,流水般的药用下去,身子虚不受补,一日比一日消沉。
就像是日薄的西山,隐匿于崇山之后,昏黄的光亮与地平线齐平,坠入无边的深渊。
眼看着枕边人日益被病痛折磨,老夫人哭湿了枕头。
国公爷满头花白,挤出一缕残损的微笑,“人老了,就该这样。”
年少时无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闯。
然而步入中年,面对身体的极速衰老,三灾五病的降临,方知死亡的可怕。
人这一辈子,无法撼动生死,为了扭转宿命,做出许多难以想象的事。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老夫人长逝之后,这位陪伴国公爷大半辈子,辛苦操持家务,养育儿女的妇人先一步撒手人寰。
老夫人的死,令国公爷大为悲怆,为此哭伤了身子。过后,神奇般的好了起来,精气神日益旺盛,食量与日俱增。
众人心知肚明,一切都是回光返照的假象而已。
边关战事吃力,世子妃夫妇忧心忡忡,寝食难安,操劳过度病倒了。
朝堂上,有文官上书启奏,谏议仁帝与吐谷浑议和。
大梁囚禁霍真多年,与吐谷浑积怨已久,就算要议和,只能割地赔款,再或皇女出嫁安定战乱。
仁帝子嗣稀薄,膝下唯有一个皇子泽。若要走和亲这条路,只有从宗室里择一位女子远嫁吐谷浑。
而在都城尚未婚配的宗室女子,就只有韩月言与箫珊珊。
世子妃夫妇日夜颠倒,更因要远嫁女儿的消息,心力交瘁,一时间卧床不起。
家族的重担一下子就落在慕容蒹肩上,她要操持族中事务,还要照顾高月燕养胎。
小姑子箫珊珊,担心自己要远嫁,不知不觉向她吐露心扉,她身为兄嫂,不免要安慰一番。
如此一来,姑嫂的关系冰释前嫌,再无往日嫌隙。
她在都城照料家人,边关的情况有飞鸽传书进来。百姓们都说,蛮人要打进来了,要为曾经深受屈辱的霍真报仇。
慕容蒹想,如若这一仗,箫羽兵败,闻缪带领大军攻入都城,她一定会死于闻缪之手。
即便她嫁给箫羽,嫁进太尉府,依旧难逃一死。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她要寻找真相,她要弄清楚,闻缪为何非要置自己于死地不可。
她决定要奔赴战场,哪怕是为了箫羽。
父母命丧沙场,哥嫂不知所踪,她身为慕容氏子孙,不能再逃了。
慕容蒹做好打算,世子妃明知拦不住,还是劝她想清楚。
战场凶险万分,她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即便不用行军打仗,可那种苦日子怎么熬得过来。
可是再难再苦,她都要去。
刚毕业的那年,找不到工作,她连地下室都住过,厕所就在床头,出租屋终日充斥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
那样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她都坚持了下来,行军打仗又算得了什么呢。
与蓟县赈济灾民不同,这次慕容蒹独身行动,一路风餐露宿,到达蓟县的时候,城中守备森严。
四处都有戍守的士兵,她亮出符节,负责巡逻的士兵认定她是假冒的身份,连夜将她关进了刑狱。
狱中湿冷,鼠虫遍布,伸手不见五指,仅有一盏微弱的煤油灯照明。
刑狱里关押着大多是老弱病残之人,多年的幽禁,体味与瘴气结合,待了小半刻便有些头晕目眩。
慕容蒹求生欲强烈,拼命呼喊,终于将狱卒引来。
她急切申辩,言辞激烈。狱卒是老人精,那些含冤的犯人被关进来时都是这般声嘶力竭的样子。
一时拿捏不准她的身份,只好讨上峰的示下,经过层层上报。夜半时分,火光撩撩,将幽暗狭窄的过道照得亮如白昼。
慕容蒹眨眨眼,尚不能习惯刺激的光亮,抬起脏乎乎的小脸,瞅见了掩映在火光里的钱敬。
钱敬依旧风度翩翩,跳动的火焰勾勒出饱满的脸庞,却是满是疾色。
“县主。”
“钱大人。”慕容蒹连忙起身,灰头土脸地对他说:“你是来救我的么?”
钱敬几不可见的笑一闪而过,面对狱卒,沉声道:“放人。”
狱卒掏出钥匙,毕恭毕敬将慕容蒹迎了出去。
走出刑狱,外头有备好的软轿。慕容蒹一身污秽,怕弄脏轿子不肯坐。
“县主推辞,岂不是浪费了心意。”钱敬微微笑,躬身撩起轿帘。
既然如此,慕容蒹只好坐上轿辇。待人坐稳,钱敬拍手,轿夫抬起轿杆,轿厢离地。
深夜里,除了巡逻士兵细碎的步伐,偶或一两声犬吠,却不闻更夫敲梆子声。
慕容蒹撩起车帘,往外看去,钱敬步履沉稳,一路护送着她。
察觉她的眼神,钱敬回头,恭敬至极。
对视了半秒,她放下帘布,一任轿子疾步前行。
送至府邸,从钱敬的话语里得知,如今新上任的县官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名叫裴云斯,家世清白,是春闱科考里出来的朝廷命官。
下放到蓟县,一改冯翼德怠惰风格,将里里外外整治了一顿,县衙上下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如今守卫森严,是因为有蛮人乔装打扮,想混进城中打探消息。
就在前几日,还抓了几个奸细。
而今紧要关头,一个孤身而至的女子,宣称自己是青禾县主。那守卫火眼金睛,如何肯相信她的话。
闹出乌龙,钱敬万分惭愧向她请罪,慕容蒹置之一笑,摆手说不必。
钱敬却话锋一转,眉眼寡淡,“还未给县主道喜,是下官失礼。”
“我有什么喜......”忽地想到她与箫羽成婚的事,悻悻笑道:“都已经过去了。”
“说来,钱大人正值壮年,怎么不想着娶个贤惠的女子呢。”
钱敬一愣,“尽人事,听天命,顺其自然吧。”
“放宽心,钱大人这么好的男子,姻缘自会出现的。”她拍拍他的肩,以示鼓励。钱敬怔了怔,不经意间摸向她碰过的地方。
目送着她提起裙摆,拾阶而上,敲了敲县主府的大门。
半晌,无人回应。
他恍然想起来,这几日县衙贴出告示,要百姓在夜晚关紧门窗,有任何一丝风声都不要出门。
小吏更是挨家挨户的通告,才有慕容蒹敲了半天都无人回应的事情发生。
钱敬出口道:“想必都睡下了,还是到寒舍小住吧。”
慕容蒹想了想,于是答应了。
钱敬的府邸不大,有东西两座院子,外加几间偏房。
冒然造访,一时没有干净的房间,钱敬叫了丫头伺候她沐浴,又收拾出卧房,折腾一个时辰,才安安睡下。
一觉醒来,用了早膳,她就要动身去找箫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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