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三月,清晨亮得越来越早,成队的练兵声穿透薄雾,随迟来的春风吹彻城楼,略过暂未被战火焚烧的中州大地。
杨谙不动声色地绕到队伍后方,抓了两个偷懒的小兵,“在说什么?练得够好了?”
随后两人被他一手一个提到最前边,其余人忍着笑,自省似的提起精神,喊号的声音更大更足了。
自杨谙领洛阳步兵校尉职,他已与这群兵相处四年,其中部分是幼时选拔的良家子,部分是前朝亡将的后代,担任洛阳城八街十二门的禁军,隶属中军。大多家中优渥,是十几二十岁的青年,从没上过战场,极少遇见伤亡,便是几日前的敌军攻城,也只是几人受了些轻伤。守这样一座小城,正是适合他们这些天真精美的洛阳子弟。
杨谙走到城门空地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检视每一个人的情况。邱棣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说:“这群家伙从不听我的,只有你才有办法对付。”
杨谙头也不回,“早叫你别老是逢人傻笑,怪谁。”
邱棣又忍不住笑了,“可是我没你过分,出军在外,跑去不知哪里喝酒。”
他话里有话,杨谙没回应。二人沉默地并肩迎着远方的风,衣袍的下摆簌簌往后扬。
“这也没关系,我没有非得知道你行踪的意思,不过,”邱棣的后话迟迟到来,“和你一起巡查的人全部没回来。都去哪儿了?”
杨谙全神贯注地直视前方,似乎没听见,但邱棣久久的凝望,势必要得到一个回答。
“我说过了,他们被派去了别处。”他轻描淡写。
“别处是哪里?”邱棣紧攥住他的话,“他们也是我的人,我要见他们。”
杨谙简单下达了命令,就离开了高台,邱棣追上去,“带我去找他们?”
杨谙冷冷笑了,大步进入去向府衙的街道,此时街上人三三两两,有人挑着井水到处敲门问买不买水,或负着柴捆小心翼翼避让行人。
邱棣像条尾巴跟着他,语气中的疑问变成不容置疑的要求:“带我去找他们。”
杨谙倏尔把他拉进一条小巷,毫不犹豫拔出佩剑抵上他的喉头,尖刺的雪刃闪着冽芒,再近一分就会划出皮肤下的鲜血。“好,你要见他们是吗,我送你去!”
他们互相死盯着对方的眼睛,在漫长的实际上只是一个瞬间后,杨谙的剑就离开了邱棣,他低着头,眼睫的一丝轻颤似默默喘息,将剑身送回鞘内。
邱棣摸着脖子,说:“你杀了他们。”
杨谙瞟向他紧握着剑柄的另一只手,“差不多吧。”
邱棣说:“我想想,你三天前带走了二十个人,他们无一例外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在帮你处理或隐瞒他们的尸体。这二十条命,你换来了什么?或者说,你用他们的死藏起了什么?”
杨谙恍若未闻,只问:“你知道薛贵嫔的父亲、中散大夫薛守义,有一个哥哥么?”
邱棣侧身靠上墙面,想起来了,“去岁端阳后官家移驾上林苑,他与张琰、薄逊随侍帝侧,出行时官家还赐他別驾,自从薛贵嫔诞下皇长子,薛家十分炙手可热,就在那段时间前后,他的兄长薛守尧出为淮南国内史、寿春令。”
“正是。”杨谙平静地说,“后来广陵王北上,加上彭城王军队的夹击,淮南国几日内就被攻破,淮南王及郡国宗亲被俘,这时距离广陵王发兵,只过去了一个月。”
邱棣心头悚然:“你想说什么?”
一缕晨曦垂在墙角,杨谙处在光的背面,眼眸深处尽是浓浓的影翳。
“王土以其不应有的迅速丢失,渤海王应该早有怀疑,可是他不敢再让自己的人冒险,所以才让我来。”
“况且这么久了,尚书台也在战时到地方调查过许多可疑官员与将领,或许确然发现了有用的线索,可是缉捕再多的人,并没有令情况得到任何改变。”
“什么样的人有足够能力造成现状,是一县长官,一国内史,一州都督吗?”
他单调的语声微顿,“还是另有其人?倘若这个人承受着寻常人不能体会的压力,肩负民生,也肩负绑系在血脉中的自尊,此生最无法忍受,是家国的混乱和让他用最羞耻丑陋的姿态跪在御座上,并坐在他头顶的人。那他没有别的选择。”
“是他……”邱棣的手松开了剑柄,无法相信地靠墙强撑,大口喘着粗气。“……他为什么这么做?”
杨谙望着地面说:“他是个容易恐惧的人,赵凛攻破长安时,他才十七岁,汝南王弃城而逃,整整五日,赵凛屠杀了整座长安城的人,他就在未央宫里听了五日。现在他开始反抗,又担心渤海王生废帝之心,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恐惧,所以在薛守义的建议下,采纳了远在淮南国的薛守尧的计策,通过其他同等势力折断渤海王的羽翼,而他坐收其利。”
邱棣压低声音骂道:“太荒谬了,既授人以柄,事态发展怎么可能是他能控制的。”
杨谙说道:“广陵王的态度一定十分谦卑,每年元日朝贺,诸侯王愿意入京,已经表明了最大的诚意。淮南王与广陵王一向关系不错,还有薛守尧作保,薛守尧弟弟的外孙还是唯一的皇子,天底下没有几人得享有这样的殊荣。而且薛守义为人的感染力远大于其能力,于是,他才相信并下决心用徐州为交换,泄露外军的驻地与布防,逼迫渤海王回守青州,他便可以执掌司州与关中军,重振朝纲。待叫停南乱,他甚至可以与广陵王一起围打青州,一雪前朝的仇怨。他一直都相信,这个国家仍旧可以清白地继续走下去。”
邱棣张了张口,只问:“那你相信吗?”
杨谙不说话,邱棣揪住他的衣领,字字句句从牙齿间挤出来,“这可是叛国啊!你要我怎么帮你?”
杨谙淡淡地说:“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
邱棣紧咬牙关,“你知道渤海王在试你还这么做,那你家里人呢,他们都会跟你一起死!”
杨谙的眼轮微不可见地游动一瞬,眨碎了其他情绪。“官家会想办法,我会后顾无忧,如果这是他想要的。”
邱棣熟知他的脾性,他很无所谓,也可以很有情,执着是收聚在一处而非发散的,以致他不在意的,便什么都不是,而在某种程度上,又比他人更加固执。
邱棣黯然看着他。他道:“你可以选择把我绑起来交到叶兆手里,阻止我做所有能做的事。”
“我被交到叶兆手里,立刻被处死,或者送回洛阳,再被处死,渤海王废除官家,随便找个什么宗室子弟做皇帝,广陵王会继续北上,直至攻破司州,北边会怎样,我不知道,或许胡人也会打进来,还有南边的乱民。”
“要么,你当作什么也不知道,让官家与广陵王完成交换,或许广陵王会遵守承诺,就在东海停兵。按照官家所想,渤海王离开司州,官家收回军政大权,一切都会变好。”
邱棣的声音中满是无奈的悲凉,“以广陵王的实力完全足够攻到渤海,他的野心会因为一个秘密的承诺而消失吗?再者,如果渤海王并没有回青州,而是选择死守司州呢?那官家所做又算什么?”
杨谙轻声说,“官家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他已经相信了一个错漏百出的计划,如果我也背叛他,他就必输无疑。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哪怕我只是其中无足轻重的一道藩篱。”
邱棣咬咬牙,刚把剑抽出一小段,杨谙的袖剑抵上他。
片刻后,邱棣手足被捆,冷笑说:“你可真熟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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