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蔡城外不时有叛军的马哨途经,传来一阵阵兵戈交击声。城东行所,防守严密,庭心、廊庑四角都布派相应兵力日夜巡防,固若金汤。
左中郎袁冲安排妥当,转向廊下心神不宁的谢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陈留侯不必过多担心。”
一只手把厢房的窗推开,从缝里张望出去。
只见他微颌着首,两卷长袂如云翩然身后,沉重的乌云压在天面,将他皮肤映得青蓝,鼻尖一点光犹同沾了雪花。
“我身边也曾有一名以一敌百的壮士,后来他还是死在别人剑下……万望谨慎为上。”
袁冲点头:“放心,微臣就在西厢,若有急事使人来唤便是。”
谢玄轻声道谢,袁冲回礼走后,几串雨丝倾泄,落在他逐日淡锁的眉头。
窗棂微动,房中的手拉上窗,把他隔在稀疏雨幕间。他闻声回过头,却改变主意朝厢房行来,推门而入。
折柳猛从榻上坐起,似乎受他的举动惊吓。
谢玄谈笑无异,仿佛还在玉寒坊:“怎么还没睡?明日要起早。”
自杨谙从弘农南下,杨邸就落在严密监视下,谨防他叛变广陵引敌深入,但弘农别业住着的折柳,却阴差阳错逃过了朝廷的眼线。后来又过半月,突然有一道暗旨降下,一辆马车捎走了她,把她带到谢玄身边。
他依然细致入微,对她的诸多冷脸都能化为春风,她也照样不理会。
折柳视而不见调转步履,走到妆台边,摘掉头上裹发的巾帼,一头青丝在水风里微微舞动,她握在掌心仔细梳理。
谢玄眸色逐渐晦暗,伸手撩拨她的长发,手指插进发里,触上小巧冰凉的耳垂,随即她的面颊上落下一个炽热的吻,两条胳膊环住她腰身,他的亲密带了丝小心翼翼,又粘稠,又一厢情愿的单薄。
他从镜中望见一张素白的脸,眼角泪痕犹挂。
“这趟回去立下大功,我就把你讨回来。我会用王妃的仪仗娶你,成婚之后,我们去平阳找阿姊,再不管俗世的痛苦。”
谢玄信誓旦旦给以承诺,请求她回心转意,可这番话而今听来,甜腻得像挂在桶壁的糖浆,她一口也喝不下去。
折柳任由他亲吻拥抱,却不动如山,音调清冷:“你既然已经做出决定,就尊重自己的选择,活下去也不是值得羞耻的事,犯不着求我原谅,让心里好过。”
谢玄垂吻她的心口,抬起头,道:“你忘了,我们是世上最亲的人?”
折柳笑了下,一字一句:“阿母抛下了你,她在你心里,还是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吗?”
他怔怔松开了她。
“阿母抛下你,你也抛下了我……我不怪你。”
折柳的笑宛若雨打梨花,一壁笑逐颜开,一壁泪眼潸然。
“我们两人,到此为止,我的亲人只有阿母,而你,”她放下玉梳,眼里惟余云淡风轻,“可以心无旁骛爱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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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轻轻缀上甲片,发出像酥油融化的摩擦声,断阴山用蹄子摩擦湿润的土地,晶莹水点痒痒地覆满它的青鬃与睫毛,它渴望逃脱这种重量,奈何因辔头的限制施展不开。
杨谙盘着缰绳停马在汝阴城前,眺望城那头一列徐徐前行的车队,导从后间杂几辆画轮车,所悬油幢为绿,车饰丝络为青,车辖刻蟠虺纹,俨然如步辇,由牛牵车,画轮车后则是无数运车,堆散的巨物之多像搬空满座城池。雕饰最曼丽的画轮车中有宫女掀起一角朱帘,汝阴王怀抱着年轻的王妃探看车程,见城门处,杨谙骑高头大马,低垂的视线聚在他露出的半张脸上。
汝阴王耳面一红,更不好缩回去,索性叫车帘大开,作强弩之末状。车列不紧不慢地穿过城门,交汇而过之际,他看见杨谙黑幽幽的眼抬向了别处,轻蹴马腹,对他视若无睹地入城去了。
王宫前的卫兵说汝阴王是出门散心去,不清楚归期。杨谙本是来劝降汝阴王,后者走了不失为好事。他问王兵现由谁掌管,在城郊兵营找到汝阴国左将军。
两人各怀心思,左将军担负汝阴王护城的命令,其实也准备找借口跑了,犹豫怎么忽悠杨谙。坐下还没聊起正事,却听营外一阵喧扰,走出门一看,一驾陌生的马车驶出北方飘摇的雨雾,随车有密麻麻的骑步兵,像是一片延伸的夜潮融化了乳色的浓雾。
马车的尾巴拖得很远,杨谙很快看见夹在队伍中间的一些画轮车,熟悉的绿油幕,青丝络,鳞蛇绕车辖作盘曲,车轮滚动得垂头丧气,是才出城没二刻的汝阴王一行。
左将军纵马上前阻拦了这条让人匪夷所思的队伍。队伍的将官长眉颀硕,体貌器宇轩昂,一手牵缰一手把住剑格,身下的马迈着碎步绕出马车,他仅是稍微颌首,说:“我是御前左中郎袁冲,奉上命送陈留侯至徐州议和。烦劳左将军请汝阴王出列接旨。”
左将军语塞,往袁冲身后望不到尽头的队列看了看,觉得平生未有之丢人,但眼下只得把极不情愿埋到心底,沿队走。汝阴王的牛车缩在中间,一家子人坐满前后五辆车,个个没声地躲在里头,好像这样就没人认得出他们。左将军下马走到车前,请汝阴王下车。
汝阴王耽搁片刻才出来,一只手伸向他,他下意识握住,抬头见是个俊丽无匹的人,像是一尊会动的玉俑把他牵放到的地上。他上下看此人的服制,结合一刻前被迫返城时袁冲作出的简要说明,大惊:“你是景王的儿子?”
谢玄温文尔雅地问好,汝阴王突如其来涌起一股悲伤,瞻望着自己的来路,“从这里跨过梁国,再往北就是陈留国,可惜他已永远不在那里。孩子,我和景王年轻时还未之国,对奢靡的人生兴致缺缺,就常常在洛阳结伴喝酒,抱着老庄一类的书日复一日地讨论形而上者,想着一死了之便能羽化登仙。呵呵,都是大梦浮生一场,他就这么撒手人寰了,就是真有人能成仙,也到底不是我们了。”
袁冲将玉轴捧放在汝阴王手中,诏曰,汝阴王遣使转信广陵王,约定面见之处所。编定诏书的人似乎非常了解汝阴王不堪托付,因此只令他务必倾力协助陈留侯,接受任何兵马、军备的调遣需求。
汝阴王咋舌:“孩子,你可真不简单,是渤海王允你来的吧?我还以为他连你活着都觉得碍眼呐。”
谢玄苦笑了一声,再作了个长揖。
队伍又进城了,一个时辰内进进出出,王城百姓在路边驻足。车在王宫前摆尾停成横列,杨谙跟在队列最后冷眼看这一出闹剧。谢玄站在侍从撑的青伞下,与他远远互望,断阴山忽而顿蹄,杨谙将马头转向刚刚靠近的项靳。
他接过递来的信件,因绵绵无绝的雨丝乱刮,他并不立即阅读,而是下马走到阙楼下才展信,此信同样来自皇帝,字迹纷乱开叉,想见落笔时的紧迫与孤注一掷,信件的内容进一步证实了他的猜测,只有短短六字:
淮官死,旧路抛。
杨谙注视着信纸很久,久得他忘了自己被拉入这泥沼的源头。他让雨水浸花了信,丢在地上用鞋尖碾成尘泥,转身离开。
就在那一刻,他忽然似乎被什么牵绊住,又回过头看向那滩碎泥。
停在宫前的车驾一辆辆启发拐走,露出后面的车,恰好某个影子就从其中一辆钻出来,小心褰着裙摆避开水坑,但是雨水还是湿了她的鞋,她苦恼地微微踮脚,觉察他的存在,转了半圈,与他的目光在半空交汇了。
惊讶和犹豫仅在她脸上持续了分毫,她就朝他直走过来:“走吧。”
杨谙并没有动身,恒久的凝视令人毛骨悚然,“你为什么……在这里?”
雨点附着在她近看之下毛茸茸的额头,她把脸向后侧了一个角度迅速复位:“到处都在传你被停职,弘农现在是洛阳来的什么都官占据,他说我在那里已不安全,就把我带到过来了。”
杨谙指指她身后,“你刚好可以重新回那里去。”
她半晌不语,杨谙也不等她的回答了,伸手抚掉她额上水珠,说,“先跟他去。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得做,和我会有危险。”
话说完,他却没走,她也呆站着,不知望着的是雨帘还是相隔一层雨帘的他。“你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了告诉我?”她问。
一个月不到,她竟然完全回心转意了?杨谙很吃惊,一时觉得她是不是撞了南墙,把脑袋撞坏了。
然而美人有意,他要再嘴硬相负,未免不识抬举。
于是他从革带解下玉珮,递给她。
青白的玉面浮着一抹蘑菇似的云朵,显而易见她认出这枚玉珮,嘴唇轻颤,不确信地仰头,问道:“……它不是对你很重要吗?”
“对。”他把玉塞进她的手心里,“很重要,所以我会回来找你。”
指尖一勾而过的触及也带着若有似无的湿意,折柳握着玉珮,雨点细细密密绕着她降落,眼里也沾带雾水化开的朦胧新净,望着杨谙牵起断阴山。她摸上玉骢马狭长的脸,它乖顺地承受,缓慢眨动眼睫毛。
杨谙无言看着她,最终只是颌首,与断阴山一并走了。他在马上回望,见她从马车上抱出一个小小的绿人,像个不大的孩子。宫门内像个黑乎乎的水渊,两个人跟着项靳穿越斜风细雨,迈入黑色的漆槛,再五彩斑斓的颜色在遥远的距离下也与水渊浑然一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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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内发生的怪事太繁多,没人管杨谙为什么来了又走。他在深夜回到原鹿,邱棣浑身是淤伤,弓着背把肉粥吃得舔嘴咂舌,人在牢笼中关久了,自己也难以觉察到行止的潦倒。
“吃完了就走吧。”他说完马上离开。他依旧担心无论是否事发,邱棣的存在会给他们两人都带来的处境带来变数,三思后决定把邱棣留在原处。
他向齐桡透露,陈留侯与左中郎奉官家命来汝阴议和。齐桡被吓得分寸尽失,忙说:“我们都是谨遵上意办的事,将军你是知道的,这要是追究起来,该怎么办呢?”
杨谙作了个噤语的手势,“首要就是别再将‘上意’、‘追究’这类字眼挂在嘴边,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
齐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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