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棣在傍晚已经悠悠转醒,看见杨谙走到床边,不顾下身的剧痛,起身抬手扇了他一个耳光。
杨谙并没有避开,他甚至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循着原来的路径坐在床沿,近看丝缕的墨从他的瞳仁内洇散开,似是一点似有若无的悔恨。
邱棣对着他的脸又甩了一掌,指着自己的腿说:“怎么办?”
杨谙说:“有两个办法,第一,我把自己的腿打断,陪你一块在这躺着;第二,我去解决打断你腿的人,把他的腿打断,再杀了。”
邱棣无言看着他。“第二个比前一个要花费些时间。”他补充道。
邱棣垂下眼,慢慢地趴回柔软的床褥上,简单的动作他做得龇牙咧嘴。他拒绝杨谙的扶助,闷声从后脑勺传出:“你有想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杨谙眸色很黯淡,“一个错误的选择,我应该想到尚书台会用你做文章,他们总是能调动一切,推翻一切。”
邱棣的后脑左右晃动,“不,不是别的什么,是因为你不敢确定我是否会在陈留侯抵达汝阴的节点信任你,静静地什么都不做,只看着你去做。”
杨谙沉默着,他继续说下去:“他们给我看了齐桡的首级,那根本不是他,我猜也不是,你不会让人找到他,同样的你也不会让人找到活着的薛守尧。其实我被关在地下的时候,薛守尧也在不远的地面上吧?叶兆在西线拦截攻击汝水之滨的广陵王大军,薛守尧要督着你聚集粮草和布防,以便褒信失守后你能给叛兵以补给,支撑他们一举拿下汝水东段,与东军汇合。可是在这期间,你却发现官家已经放弃与广陵王的合作,改让陈留侯与之谈和,你理所应当马上返回原鹿,先把所有与叛兵有过联系的人处理完毕,杀死薛守尧,原鹿的县官、齐府的佣人当然都会在郭翔面前指认齐桡,因为齐桡的通敌若被坐实,他们也被认为是共犯,所以不敢不按照你说的做。然后待郭翔以伪造的齐桡罪书沾沾自得地数落你的罪行时,包括陈留侯、左中郎在内的众人却发现尸骨并非齐桡,所谓通敌叛国的根基就是假的,这不但洗清了你的嫌疑,往后再要怀疑你就难了。”
杨谙很久才回答:“你猜得都不错,尸体是薛守尧的。我该谢你,你的一念之差很可能会让我的策略付之东流。可如果你把事实告诉他们,他们就不会对你用极刑。”
邱棣趴在胳膊上,语气听着不是出自一个备受折磨的人,只是略有失落,“或许你从汝阴回来时想过放我,但是你终究还是不够信任我,担心我会在城中还未做好准备时就将你的事情说出去。不过,你的想法是对的,我无数次忍不住要将你的背叛说出口,来的若不是郭翔而是叶兆或别的什么人,你现在已戴着脚镣在回京的路上了。”
杨谙自嘲地笑道:“这也没什么不好,我同时已经做好自戕的准备,你说出来我就可以解脱了,不会沾染任何人。”
“你是解脱了,可我就完了。”邱棣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之前哪也去不了,有很多时间想些有的没的,有一天,我突然通了窍,甚至松了一口气。还好做决定的不是我,如果那天我没有被你钳制,而是通知叶兆收缴原鹿军权上报京师,那渤海王首要把牵扯其中的官员下狱,在这些空位上填充亲己,再用此事推动废帝并重立宗室,进一步独专朝政,近除陈留侯、朝中清流以及我等站队偏颇的小辈,远折广陵王、彭城王、丹阳及河东魏清等一家独大,朝野血流成河,重蹈诸王之乱的覆辙。匈奴、鲜卑在北方虎视眈眈,等着汉国内乱就能踏破山阙,如一群野狼冲进羊圈中。那我的所为反而是大错特错,我将是永世不可被饶恕的罪人。”
他说到最后竟然笑了,伤口随身体颤动不断发疼,他一面笑一面抽气,两眼流下的泪水悬挂在下巴上。“与此相比,就是腿断了又有什么关系。”
出门时,原鹿县丞、县尉等在门前毕恭毕敬地站了一排。“还是没有下落?”
几人频频点头。杨谙早就猜到,瑗已不在城中,这样重要而细小的物件,能够被轻易运送到任何地方,他可以想象往后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棘手的局面。淡淡地对他们紧张的询问作出安抚,他们看他冷静得近乎漠然,也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又陆续问了一些人,主要是谢玄所下榻宅第的佣人,说是有个年轻姑娘住过,但这宅子士兵进进出出的,每一个都跑得像脚下起了火,他们也不敢多看多问,不清楚姑娘后来去了哪里。
因原在府衙的住所被郭翔占用,杨谙暂时不想和这人起什么瓜葛,新居所在城南中枢地带,是一所小院,与兵营只隔着一条街。
这会儿已经宵禁,门上未挂灯笼,门庭漆黑一片。地面积着连夜的雨水,反射雾蒙蒙的月光。他靠在门边的青墙,在黑暗中感觉自己的手在难以抑制地发抖,像滞后的情绪终于迎来爆发,但爆发也是悄无声息的,并迅速湮灭。
他敲开门时就恢复了冷酷,迎接的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兵员紧缺以致城中找不到未被军队征收的成年男子,男孩因他盔甲武装到下半张脸而流露出恐惧,他也没有和男孩多说,指导他为自己解甲打水,就令下去了。
男孩或许是觉得自己太无礼了,胆怯在这时绽出豁口,用乡音懦懦地报告说:“将军,你的夫人和孩子今天都很好,夫人还让我煮了一碗粳米羹留给你,但你一直没回来,她就自己喝掉了。”
杨谙握着巾帕愣了愣,“什么?”
折柳是被孩子委屈的呜咽声吵起的,她用手挡住炽烈的烛光,瞄见身边的被子掀起一角,杨谙像抓小狗似的挟着还在半梦半醒的孩子的两肋,充满疑惑地就着微光端量他,任凭那两只小手在面前乱抓。
她连忙将孩子抱走,孩子手脚并用躲到她身后去,她解释道:“这是项郎君的儿子项萧,我答应帮他照看。”
杨谙盯着项萧,想从他的长相找出一丝与其父的相似之处。谢玄出京带走折柳他可以理解,那是因为他,项靳为什么带上孩子?他问折柳:“陈留侯怎么会到这儿来?”
折柳没明白,于是说没有,他换了个问法:“司州最近发生了什么大事?”
“伏牛山一带死了十万农民,一半是被杀的,另一半是饿的,像这样的大事吗?”
她的身后项萧探出脑袋,乌灵灵的眼在灯下黑亮如玉,不谙世事使他的天真显得很残忍。
杨谙点头,“还有呢?”
“好多人被抓走,说是送去种地的,然后,市货也变得非常珍贵,家里几个月没肉吃,好在小狗早就断了奶……姚承说,国库已经完全没钱了,是因为有家瓷窑被烧毁了大半,产不出瓷器,第二个月市税降低了一大截,完全低于台府的预期,京中制了表,要求所有官员照俸禄、依比重捐献杂粮和杂银。”
杨谙微眯起眼,一段冽光闪过脑海,“项家的窑?”
折柳回想了会儿,肯定地说:“对,别人都说是有人嫉妒皇室给他们修建工馆,所以在他们家的瓷窑纵火,否则也不会一下烧了这么多处。”
杨谙的眼睛坠在她身上,又好似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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