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医馆,蕙兰被那白胡子郎中按着手腕诊脉,一张脸白得像窗纸,半分血色也无,唇瓣干裂,加之一路受风,此刻浑身的力气俱被抽干,连坐都要靠身后的木椅勉强支撑。
“风邪入体,郁气积于脏腑。”老郎中松开手,捻着颔下花白的胡须,“我开几副驱寒解表的药,吃着,再发发汗,大抵能好。”
严谌接了药,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大抵?’”
“医者医病,难医命。人各有命,生死有常,这世上哪有十全十保活的?”
这话落进严谌耳中,无异于火上浇油。他当即便要发作,蕙兰病中反应慢了半拍,脑袋昏沉得厉害,却还是察觉到他的异样,慌忙伸手拽他衣袖。
她惦记着来这一趟不易,从村里到镇上,两三个时辰,郎中说得又确实在理,于是强撑着挤出笑意,哑着嗓子道:“我和他成亲有段时日了,劳烦您再帮我看一看……”
看什么,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老郎中替蕙兰再把了一次脉,捻须的手指顿了顿,眉头渐渐蹙起,因年迈而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沉吟。片刻后,他抬眼冲严谌招了招手,示意他也过来。蕙兰轻轻拉了拉严谌的衣角,他才纡尊降贵,施舍一般伸出手去。
郎中眉头锁得更紧,半晌都没有出声。严谌等得不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冷笑道:“庸医。”
蕙兰看他这副做派,只以为他毫不在意,也着了恼,劝道:“深哥,你别这么说话。”
不等她继续出言询问,桌案另一头的老者已经面露愠色,抬手唤人:“叫他们出门去吧。”
蕙兰恹恹地离开,脑中昏沉,莫名又想到晁珍独自在家里,半点放心不下,脸色更加苍白。
严谌察觉她身子晃了晃,下意识伸手扶她,蕙兰却避开了他的手,气闷地埋着头,自顾自地往前疾走。
她生的哪门子气?为那庸医?
严谌见她使这性子,管也不管,看着她背影,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窜了上来,任由她往前走。可不过片刻,就见她身形猛地一晃,竟直直地倒了下去——
严谌瞳孔骤缩,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她揽进怀里,抱着她回了医馆,怀中人的身子滚烫,像一团火炭,烧得他心口发紧。
老郎中见势如此,先是一愣,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依旧收诊,严谌便再没了初时那份刻薄。
“气血亏虚,要慢慢将养,少劳力,少费心。”他嘱咐道,“你既是她夫婿,该多关切些。她烧到这地步,又动肝火,分外伤身。”
严谌垂眸听训,薄唇紧抿,默默不语。
伙计手脚麻利地煎好了药,药汤浓黑滚烫,散发着浓重苦味。严谌接过碗,小心翼翼地吹凉了些,才端到床边,一手揽着蕙兰的脖颈,一手舀着药汁,细细喂进她嘴里。直到那碗药见底,他也不敢放心,带着她去了上回那家客栈,要了间房,寸步不离守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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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蕙兰醒时,他们挤在同一张榻上,他的手臂圈着她的腰,二人十指紧扣,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落进她心头。
她张了张嘴,口中一股鲜明的苦药味,顺着喉咙漫进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药气,烫得嗓子发疼。严谌察觉到她醒了,先是僵了一下,随即低头看她,低声道:“气得看我一眼也不愿了?”
蕙兰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湿意,脑子里思绪纠缠成乱麻,只想接着歇息,他却不肯放过她,又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续问道:“讨厌我了?”
蕙兰知道他故意这么问,并不作答:“娘一个人在家里,没人照顾,我担心她,我们回吧。”
严谌不提从靖,只道:“我给娘留了吃的。”
“我还是担心。”
蕙兰固执地偏着头,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她索性坐实了他那句不愿看他的话。
“你气我什么?我朝那郎中说庸医?”他不解地问,“何至于此?”
见蕙兰依旧背对着他,不肯理会,严谌径直伸出手,兀自扳过她的肩膀。这一扳,却见她眼眶通红,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下来,他心底顿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脸色也沉了下来。
“什么庸医不庸医的。”蕙兰喉头干涩得厉害,吐字时像是被砂纸磨着,她反复哽咽,强忍着泪意,却还是止不住那股委屈,“我跟你没有话说。我说什么,你也不当真,你不想和我生孩子,告诉我就是,何必摆着这副脸色给我看?明明从前你说过,喜欢孩子,还说要是我做你亲妹妹,你该多高兴。现在倒好,你是脾气越来越大了……”
后头那些,可不是严谌讲的。
但蕙兰越说越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病来如山倒,身上酸痛难忍,浑身力气被抽干,这些都不是她最在意的。她最在意的是,她以为,她能完完全全地依靠他,能从他那里得到慰藉。
蕙兰觉得自己贪心。
他没回来的时候,她最大的心愿,不过是盼着他能平平安安地回来;他回来之后,她的心愿变成了和他相守一生,岁岁年年。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心愿又悄悄变了,变成了想要平安地相守,想要幸福地相守,想要有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而非像现在这样,话不投机半句多,时时争执,处处别扭。
严谌当然不会懂得她这些心思。可他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先前积下的那些火气,转瞬间烟消云散,一句重话也说不出口。
他只好笨拙地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抚着她的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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