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晓君声音并不大,但传入耳朵里,像是震天雷一样刺耳。苏见春听到,像只兔子似的蹦起来,惊叫着去捂她的嘴。
“别乱说呀!”她急红了脸,“不是这样的!”
“我可了解你啦,平时那么乖、胆子那么小,怎么会不打一声招呼跑出门,还是去泉城?”栾晓君躲开她的手,嘿嘿一笑,“还有啊,你说这个人的时候,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还不承认!”
“总之,你别乱说!”苏见春急了,上前轻轻扭她胳膊,“人家是好心才帮我的,而且……”
而且,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误会,也许后面就见不到了。
这半句话,她突然像泄了气儿的气球似的,没说出口。
“行行行,好心的路人,不熟的朋友!”栾晓君咯咯笑,“那你小心点,万一人家好心,是看你秀色可餐……”
苏见春被她讲得又羞又恼,上前一步,你挠我一下,我拍你一掌,两个小姑娘闹做一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拉扯之间,苏见春一个没站稳,踉跄两步,撞上个身后路过的同学。她站稳脚跟,没来得及看清这人的脸,就急忙道歉:“抱歉抱歉,同学,你没事吧?”
定睛看清来人模样,顿时愣在原地,被假期冲淡的记忆洪水般涌来。
“操,真晦气。”邱雷定睛,看到苏见春发怔的脸,反应愈发强烈,狠狠拍打着校服袖子,“刚返校就撞上,恶心死了。”
苏见春动作僵在原地,心口像是穿针般疼。
“喂,你怎么说话呢!”栾晓君听不下去,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我们都道歉了,侮辱人没必要吧?”
邱雷丝毫不认输,梗着脖子与她对骂:“我说你们了吗?对号入座。”
“你……”
“干什么呢?”不远处,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
苏见春的班主任手里端着大保温杯,腰间挂一串钥匙,丁零当啷迈着步子往这边走。来到争执的中心,他顿住脚步,先扫一眼邱雷,又转向栾晓君的方向,悠悠开口:“同学,有话好好说,吵什么吵?”
“我们只是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就侮辱我同学,说话可难听了。”栾晓君指着苏见春,义愤填膺。
班主任的视线这才打个转,落在一直沉默着的苏见春身上。
看到是本班同学,他似乎松了口气。气沉了几分,又开口说道:“依我看,都是误会,都别计较了,回去学习吧。”
一模一样的话术,苏见春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以为自己的心脏早就起了老茧,却没想到如今再次听到一遍,还是会有针扎似的难过。
她掀起眼皮,看到班主任伸出手,拍了拍邱雷的肩,叫他大度点,别跟女生一般见识。
“老师,你这是……”
栾晓君看出他的偏心,刚想开口,肩膀被人拍了拍。
苏见春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她摇摇头:“晓君,没事,马上上课了,你先回去吧。”
她看到栾晓君夹杂着恼火和失望的表情,知道对不起她,知道自己矬了锐气。
其实她不是怕,只是太了解班主任了。就算真的对簿公堂,所有人都会向着邱雷的方向倾斜。
没有人会站在她这边,所以也就无所谓费时费力,去表演这一出引人笑话的大戏。
刚刚结束假期参与的兴奋,还有跟老朋友叙旧的激动,在这场误会中被消磨殆尽。苏见春灰头土脸走到班门口,刚要抬腿进班,左肩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闷哼一声,扶住门框,转过头。
身后,邱雷背着包,没事儿人似的,与她擦肩而过,大步迈入班门。这一下用力不轻,苏见春的肩膀还在火辣辣地痛着,可他已经神色自如地搭上另一个男生的肩膀,开始讨论假期看过的球赛,仿佛刚才的事与自己无关。
苏见春咽了口唾沫,将书包网上提一提,绕过他,沉默地回到自己位置上。
又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晚自习,铃声响过,一阵接着一阵,人生又回到了既定的轨迹上,了然无趣地重复着。
课间,苏见春起身出门接水。路过第一排角落,注意到一群男生围在角落,正围观着讨论什么,笑声洪亮。
带头的,笑得最大声的,是邱雷。
两人视线对上,又快速错开,彼此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敌意。苏见春叹口气,迅速绕开他,往外走去。
接了水,回到班里时,那群男生还没散去。
苏见春捧着水杯靠近了,终于听到他们的讨论细节。
“还得是翟哥接地气啊,穿衣服还是巴黎世家呢……”
“我看着拼写不对啊,是不是买到假的了?”
“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又是哄堂大笑。如此云云,用少年的无知做面具,狠狠揭开另一个少年最青涩的伤疤。
苏见春顿住脚步,终于注意到,他们围簇的中间,还坐了个人。
当年一中的竞赛班选拔考试,为了平衡考量,给了乡镇中学一个名额。翟向岳取得了这个名额,从一个偏远的乡镇中学孤身一人来到一中,是班上唯一的住校生。
他很清瘦,性格沉默温和,苏见春跟他没什么过多来往,只知道他总与男生们一起,似乎也融入得不错。
此时此刻,面对其他人的追问,翟向岳也只是温和地笑着,轻轻回复说:“这是我妈妈买的,穿着舒服就行,牌子什么的我也不懂。”
说完这话,他的眼神飘到很远的地方,突然就跨过人群,跟苏见春对视。苏见春像是被戳破秘密的人,顿时慌了手脚,扯扯嘴角,快速回到自己座位上。
苏见春是当天值日生,晚自习下课后,负责最后丢垃圾。她将垃圾桶倒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教室时,有人已经将灯关了,四周一片漆黑。
所以,当听到屋内传来抽泣声时,苏见春第一反应是逃跑。
她咣当一声将桶丢在地上,转身就跑,却不小心撞在墙上,鼻子传来钻心的疼痛。
开灯按钮就在身旁,她摸索着打开了,教室里顿时灯火通明。
她也就随之愣住。
角落靠窗的位置上,翟向岳趴在桌上,肩膀抽动着。灯光被打开后,他应声抬起头,双眼红得不像话,还有两滴未干的泪水,挂在颊边。
两人各据教室一头,突然都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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