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关好房门,周景才给Pac拨去视频。
“老师。”他声音放得低,明知道房间隔音,宋洹清在客厅听不见,但周景还是不敢大声。
和Pac一项项打卡了今晚的学习任务后,他窝进椅子里,眉眼垂着,显得很丧。
“不开心?”Pac问。
“也没有。”周景呼噜头发,露出额头,几缕不听话的额发翘起落到眼睛上。他极快调整好表情,弯起唇角看向镜头,随便找了个借口,“我就是今天上班有点累。”
视频那边的镜头依旧黑屏,Pac沉默着没有应声,静谧的氛围缓缓笼罩而来。
“……”
须臾,周景把自己埋进臂弯,脸上的伪装散了干净,他闷闷不乐,“要说真的没什么。”
“就是前几天接待咨询的时候,遇到一位奶奶,经历挺让人感慨。”
大致和Pac说了情况,“其实老人的事情并不复杂,案子真要上庭诉讼也是没的说。老人怕收费昂贵,还说让我帮忙代理。”
Pac清醒指出,“你目前的资历,并不具备独立代理案件的资格。”
周景:“我知道的。我原本打算帮她引荐律所负责法律援助的律师,只是没能来得及开口。”
Pac:“发生了变故?”
周景斟酌措辞,不愿过多牵扯出律所内错综复杂的派系斗争,他挑拣后说,“情况说起来复杂,简单来讲,还没等我给老人推荐合适的律师,案子就被所里另外一个律师截胡了。”
“可那人心性功利,根本不会真心实意帮助这种弱势群体。我怕老人的事情得不到妥善处理。”
“你想帮这位老人?”
周景迟疑,起身走到阳台。晚风裹挟着微凉气息拂面而来,他倚在栏杆上望向夜幕中闪烁的星星。他想说“是”,可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周景清楚知道,沈令妤不会喜欢他这样做。她会认为耗费精力在没有利益可言的案件上,单纯是在浪费时间罢了。
“老师,我老妈曾经告诉我,身为律师最忌讳感情用事,利益才是值得衡量一切的砝码。”
周景声音带着迷茫与困惑,“可能她说得是对的,但我没办法做到金钱至上。”
“我做不好……”周景低沉下去,他后撤靠墙,像被抽掉脊骨,后背压上墙壁的控触开关,小阳台顶灯的光亮也随之一起暗下去。
整个人隐在浓稠阴影里,沈令妤的无视与刻薄像深不见底的黑洞一点点侵蚀周景。
“别让我看不到你,小孩。”听筒传出丝丝缕缕的细碎声响,隐约听到Pac在拆剪一支烟,火机轻响,裹吸在唇齿间的吞吐声显得缱绻。
轻柔的话语骤然将周景从低落的思绪里拉扯出来。
他身处黑暗,不由自主在心里开始想像Pac此刻的样子。
老师大抵褪去西装外套,衬衫领扣微散,随性而松弛。修长而骨感的指节夹烟,眉峰微敛,却没有半分凌厉,应是温柔雅致的,如同锦上江南,烟火星点摇曳间,映出一派慵懒矜贵。
脑海里勾勒出的轮廓越发清晰,Pac的形象就越具体。
不知怎地,周景毫无征兆地联想到了宋洹清……他立即甩头摇出这个荒唐的想法,不敢再多遐想。
“在想什么?”Pac问。
“想您在抽什么牌子的烟。”周景从幻想里摘出最体面的回答,脱口而出。
Pac轻呵了声,笑小孩小狗鼻子一样。
周景被说得脸热,木讷顶嘴,“我才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小狗。”
Pac又笑了笑。
沉寂两息,Pac磕了磕烟,再开口,恢复了老师做派。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属的行事准则,至于你母亲说的话,我虽谈不上认同,但也不会评价。”
“我希望你能找到自己。”
“找到自己?”周景重复。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全然陌生的词汇,他从来没能为自己做过决定。
“没有你想像得难。”Pac的声音又一次安抚周景,“你现在只需要告诉我,你对这桩案子,究竟作何打算。”
“我……”周景唇瓣翕动,内心摇摆不定。
往日接触的案子,委托方皆是企业公司,这还是头回碰到这么具体的落在个人头上的案子,也是他第一次完完全全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去帮助别人。
更重要的是,张奶奶或许本可以不碰到程家毅这样糊弄人的律师,却因为他的原因,导致一桩十拿九稳的案子骤生波澜。
“我知道,如果掺和这件事,肯定又会打乱我现在的计划安排,要是被老妈知道了,她肯定也会不高兴……可是,老师,我做不到就这么放任不管。”
周景想起张奶奶站在公司楼下手足无措的样子,他从最开始的犹疑,到最后说得坚定,“我想帮她。”
在周景剖析自我的过程中,Pac没有打断他,只安静听着小孩自我梳理。
“既然想做,也想清楚了后果,那就去试试。”Pac轻笑,声音清沉,带上几分傲慢,“程家毅需要法援案子充门庭,别的律师就不需要了吗?”
一语点醒周景。
是啊。
张奶奶的案子也不是非要周景这个没毕业的小实习律师去做,他大可以借势而为。
律所里常年代理法援案子的资深律师多了去,再不济资历浅一些的,但人品比程家毅好的大有人在。他只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承接了这个案子,就能解决当下的问题。
短短几秒之间,周景就将律所里的律师过了遍。
心里敲定一人。
Pac说,“看来你已经有了方案。”
计划逐渐成形,周景的语气也上扬几分,适才的苦闷散去,小狗一样的点头,“嗯嗯!谢谢老师!”
Pac对小孩的谢意不置可否,他换成严厉口吻,“你的问题解决了,现在来谈谈我的?”
周景愣怔。
“别让我看不到你。”Pac慢条斯理捡起最开始的命令,“我不想再重复第三遍。”
“!”
周景模糊地想起老师一开始说的话,双脚一蹬,还没等脑子转过来,人就已经出去了,他生生在原地转了个圈,走进路灯倒映过来的小光圈里。可惜光亮不足,还没他手里捧着的手机屏幕反光亮堂。
着急。
慌乱之中,周景拉开阳台门,准备跳进卧室。
Pac看戏一样看完全程,忍着笑意,还是好脾气的耐心给小孩指了条路,“阳台顶灯,打开。”
哦,对。
阳台是有顶灯开关的。
周景傻乎乎按亮,暖白的灯光瞬间铺满整片阳台,他清晰的面容展露在镜头面前,露出光洁额头,小孩黑亮亮的眼睛看着屏幕,虽然对面一片漆黑,但他的注视依旧虔诚。
夜风徐徐,远处江面被暖黄灯带映出层层波纹,推着波浪往前交叠。
周景和Pac都没说话,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交错。
停了两秒,Pac才开口。
他温柔命令,“兔兔,和我说晚安。”
结束每日的视频通话,周景坐在书桌前,脑子里满是最后的“晚安”二字,久久萦绕。
等他意识过来时,书桌上的钟表已然转了半圈。克制地点进和Pac的聊天对话框,又看了最后一眼。
【通话时长:2:52:00】
如果时间能再长些就好了。
或许可以和老师讨论刑法题?
周景不免升出贪恋,想着想着,他的手已经摸到刑法书上,开始呼啦呼啦地翻页找题目。
“笃笃——”
客卧房门被敲响。
周景惊觉,猛地推开转椅站起身。
他轻拍两下自己发涨的脸颊,然后才去开门。
宋洹清站在门外,平日里规整的衬衫解开了两粒领扣,袖子挽至小臂,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他让让私厨外送了盅炖梨,这会儿端着炖梨打量周景。
“开心了?”宋洹清问。
“什么?”周景垂下视线,指尖无意识地勾住门把手上悬挂的垂耳兔玩偶,轻轻转了个面,蹭了蹭兔子上扬的嘴角。
宋洹清将他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笑了下,把温热的炖梨递到周景面前,“晚上回来听你有些咳,喝点梨汤润润。”
这两天昼夜温差起伏大,周景向来又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少爷,仗着年轻,顶着几身薄衬衫硬扛,再加上最近律所的工作忙,还要上心张奶奶的事情,他确实有些不舒服。
没人提还察觉不到,被宋洹清这么一说,周景觉得嗓子发痒。
他清清嗓子,“谢谢洹清哥,我会喝的。”
乖巧接过炖梨,见宋洹清还站在原地,周景问,“还有别的事吗?”
“没事。”宋洹清收回手,他笑笑,也不恼,“只是想当面和你说声晚安。”
—
午歇,茶水间。
“听说了没?程律有个案子被王律撬走了。”
“招笑呢?王律至于看上他程家毅的案子?”
“你还别说,早上刚从行诉部得到的消息,俩人都闹到贺Par跟前了。”
“这么精彩?!”
“程家毅这次踢到铁板了,之前不管是截胡案子还是使绊子,大家都看在他家关系不计较,但王律不一样,这回有好戏看了。”
……
八卦越聊越兴起,几个律师凑到一起低声议论,恰好行诉部的同事路过,当即被众人招呼过来打探内情。
“Peter,过来咯。正等你内幕消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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