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该怎么告诉宋洹清。
难道要坦白自己这么大个人连学习都得让别人管教?还是要承认他只不过被老师罚站了几分钟就委屈到掉眼泪?
“客户的咨询消息而已。”顶着宋洹清的探究,周景装腔作势晃晃手机,“小景律师也是很忙的。”
宋洹清挑高笑意,“小撒谎精。”
“我才不是。”周景皱着脸,小声嘀咕。
用完早餐,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玄关。
“送你去律所?”宋洹清随手拎起靠墙放置的球包,今天有客户约他去南郊打高尔夫球。
周景摇摇头,“所里安排了普法活动,抽实习生去各个社区帮忙。”
宋洹清:“我送你。”
周景本想拒绝,可以一想到他要去的千悦社区途径高峰拥堵区,要换乘两次地铁,折腾下来至少要一个多小时,到嘴边的推辞还是咽了回去,默默跟上宋洹清。
车子平稳驶进千悦社区,这里多是老旧小区,道路两旁栽种了高大的梧桐,枝叶繁茂,树下多是遛弯闲谈的老人,孩童的嬉闹声偶有传来,烟火气里裹着几分暖意。
社区中心广场,行政部的同事已经带人支好普法帐篷,摆好长桌、宣传单页和法律咨询台账。
此次普法活动要持续一整天,除了室外设置咨询台为居民解答法律问题外,还在室内的会议室安排了法律知识宣讲会。
梁娅也来了,正在一旁讲电话。她看到周景,朝他招招手。
周景过去,等梁娅挂断通话后问,“娅娅姐,你怎么来了?”
按照梁娅的级别,她不用负责这种常规活动。偏巧她今天要在当地区法院参加庭审,就抽空过来瞧一眼,说到底是不放心周景。
“这不是看到你和程家毅那几个小混蛋一组,姐姐怕你受欺负。”梁娅眯长眼睛,语气带着不屑,目光冷冷扫过帐篷另一侧的几道身影。“行政部的人也是,不知道怎么抽人分的组,唯独单拎你来这边。”
梁娅口中的程家毅几人,分属律所另一位高级合伙人贺谦的团队。
沈令妤虽然是律所主任,可所里其他高级合伙人各有盘算,背后倚仗的资源势力也盘根错节,带的团队自然各自为营,针锋相对也从未停歇。尤其贺谦和沈令妤向来理念不合,经常在客户资源上明争暗抢,只是一般不会摆在明面上,但架不住底下小人时常拱火挑事。
程家毅便是其中最跳脱的一个。
他是程家表亲一系的孩子,程贺两家是商业联姻,他自然而然成了明面上针对沈令妤团队的矛头。细究起来,周景跟沈令妤有亲属关系的传闻,就是从程家毅他们这组传出的,处处透着刁难与针对。
“没事,娅娅姐,我能应付过来。”周景向来懒得计较这些人,只当是耳边杂音,“不过是被他们讽刺几句,我不搭理就行。”
“最近安得的案子正处关键阶段,沈主任让我嘱托你,一切低调行事。”梁娅压低了声音,和周景又交代几句,赶着法院开庭的时间才匆匆离去。
早上来现场咨询的居民并不多,大部分都去了宣讲会。周景跟着帮忙了一阵子后,见活动现场没什么事情可做,就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刷题。
程家毅和吴颖几个人躲在帐篷底下窃窃私语,时不时往周景这边飘来视线。
不知道他们聊到什么,程家毅忽然拔高声音,半点没有收敛,刻薄的话语清晰传来,“他一少爷,假装假装用功,还把你们都骗了。”
“沈主任恨不得把饭嚼碎了喂他,也没见有什么用。小少爷上次报告连改了八九遍,那玩意有什么好改的。”
“你们说要是他法考都没过,沈主任不得气死。”吴颖捂嘴笑出声。
“……”
这几人年纪都比周景大一些,进入律所工作的时间也长,要么已经取得律师执业资格,要么是法硕在读来实习,总之大体法考都过了,便盯着这一点开始阴阳怪气周景。
“我听说周景来千悦是沈主任专门交代的。”
“我还奇怪,梁娅手下那组实习生都去了前南社区,就周景一个跟着咱来了千悦。”
“普法的活动方案是要上报沈主任的,她不点头,行政部那群滑不留手的怎么会把小少爷丢过来?”
“啊?不会吧?沈主任家不就周景一个孩子?怎么跟捡来的一样。”
“谁知道呢?你就没发现沈主任一直都看不上这个儿子吗?”
“……”
眼看越说越过分,旁边几位执业律师实在听不下去,出言提醒,“这是在外边,注意点影响。”
程家毅轻蔑笑笑,“怎么就有影响了?沈主任都不关心她这个儿子,你们也就别上赶着了吧。”
周景终于抬眼,和程家毅对上视线,他唇角平直,脸上不带一丝表情。
程家毅他们,不过是一群外人,根本没有资格越界,议论老妈和他之间的事情。
尽管,他们说得……都戳中了事实。
刚才看到梁娅时,周景心里就已经明白了。
如果不是沈令妤专门下的命令,行政部又怎会平添麻烦,把他单独抽调到千悦?梁娅又怎么会被沈令妤派遣过来,特意和他强调不要惹事?
所以,沈令妤早就料到,他在这里会受到程家毅他们的嘲讽,甚至,她就是故意让他面对这样尴尬的时刻。
周景对此并不觉得意外,甚至感到麻木。从小到大,老妈总做过太多次这样的事情。
上小学时,他和同学偷跑出去游泳,被她知道后,逼着他浑身湿透站在小区花园里罚站;初中竞选演讲,他好不容易成功入围,但只因演讲稿始终没得到她的满意,就被丢掉手稿,逼他毫无准备地上台凭空发言;跟着导师做课题,论文即将发表时,她觉得导师不够资格,便不打招呼,反手为他换了一位更德高望重的新导师……
……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刻在他的成长里。
没什么大不了。
不过是因为,他在老妈眼里,永远是不达标的次品。这样的安排,也都是她给他的惩罚罢了。或许说得好听点,是给他的磨炼。
周景对此,习以为常。
看着程家毅这群人还在喋喋不休,试图挑起他的怒火,周景只觉得可笑。他很想现下就给老妈打一通视频,让她也看看这几个蠢货令人招笑的模样。
他还想告诉老妈,他已经成年了,这样的套路太老套,已经不会影响到他了。
和他们计较的功夫,不如多做两道题实在,晚上可是要和老师交差的。
程家毅被周景这般直勾勾、毫无情绪的目光盯得发毛,浑身不自在,他不由错开了对视,随后暗骂自己没出息。再看向周景时,人已经低下头,重新专注于手上的题目。
周景的满不在乎,反倒让程家毅他们沦为跳梁小丑,气氛一时尴尬,恰巧行政部来人通知,早上已经到点,大家可以自行解决午饭,这才散场。
“周律师,你不去吃饭?”行政部的大哥收拾好帐篷前凌乱的椅子后,见周景不走,惊讶问。
“您叫我小景就行。我早上吃的晚,这会儿不饿,您去吧,我在这守摊就行。”周景露出温和的笑,他想早点完成今天的任务,然后和老师汇报。
行政部大哥和他两方拉扯几句,最后没争过周景,便由他了。
正午的阳光逐渐燥热,社区广场只剩下他们律所支起的帐篷里还有几个零零散散的人。
不远处的树荫下,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有一直徘徊。老人背脊微微佝偻,手里紧攥着个皱巴巴的布包,脸上带着怯生生的讨好笑意,她时不时望向咨询台,却迟迟不敢迈出脚步,满是局促。
程家毅几人也注意到了这位老人,但他们选择冷眼旁观,没人愿意搭理她。
在他们眼里,这种人这种人向来不是优质客户的人选,既付不起律师费,又性子固执,不好沟通,最是难缠,索性视而不见。
老人望了又望,最后只和周景对上视线。她步履微颤,慢慢走到周景面前,声音沙哑又怯懦,“小伙子,我……我想咨询,和工伤有关。”
周景放下手里的题,给老人取了瓶矿泉水,让她慢慢说。
老人名叫张福,现下和老伴相依为命,早年生了一个儿子,后来因为车祸去世。张奶奶以泪度日,眼睛早都哭坏了,家里靠老伴在厂子干一些杂活度日。
三年前,她老伴在厂里割草时,割草机刀头飞出,砸进小腿骨,当时就被送进医院,诊断为右胫骨粉碎性骨折。在医院住了三个月,第一次手术后,厂子让他回家静养,不要在医院继续住。可是回到家后,老伴的腿伤迟迟不见好,后来又经过二次手术,拆了钢钉后,腿还是下不了地,整个人算是废了。
更难熬的是,当两口子开始找厂子要赔偿,厂子脸一抹,不认账了,咬死说这不是工伤,是老人自残所致,故意讹诈厂子。双方僵持不下,前前后后拖着打官司。
上周,张奶奶他们就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你说,我哪里懂那些条条框框啊。人在厂子里受的伤,怎么就不是工伤,不能给赔偿了呢?”年过花甲的老人涕泗横流,“人至今都躺在床上瘫着,以后可该怎么过啊……”
张奶奶带了一兜厚厚的材料,纸张泛黄发皱,边角被磨得毛躁。周景细细翻过后,说,“奶奶,您先别着急。您的材料挺齐全的,爷爷的这个事情也很清楚,就算打官司也不怕的。”
周景并不是敷衍地安慰老人,确实就这个案子而言,胜诉的可能性很大。
周景尽可能用通俗的话给张奶奶分析了遍这个案子的情况。
“我大概听懂了。可是……”张奶奶捏着传票,薄薄一张纸被捏得发皱,“打官司要去法院的吧?这……请律师贵不贵啊?”
周景看出老人的担忧,“您这个案子标的不大,费用不会太贵的,也可以申请免费的法律援助律师来帮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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