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天晴得干净。苏梨挎着一只竹篮出了门,篮里二十个鸡蛋,用旧棉絮隔开,上头压着两把挂面、一小包红糖,还有一顶她熬了三个晚上纳出来的老虎头棉帽。鸡蛋是副食店排了三回队凑齐的,红糖托的胖婶的票。
篮子最底下,还垫着一双千层底的棉鞋垫。这是给赵老太的。
后天腊月十九,赵老太六十大寿。苏杏的男人是老太太的亲孙子,独苗一根,腿脚又不方便,这寿席十有八九是苏杏一个人里外张罗。苏梨在城里这些日子,赵老太护了她一回又一回,寿辰正日子她要上工,便赶在今儿先一趟,把给孩子百天的礼和给老太太的寿礼一起送到,顺带搭把手。
国棉厂家属院她认得路,闭着眼都能走。六月里她在这儿伺候了整一个月子,第三排东头那扇门,门轴哪一声响她都记得。窗台上如今晾着几块尿布,冻得硬邦邦,支棱着像几面小旗。
她敲了门。
里头先是孩子咿咿呀呀,再是趿拉鞋的脚步。门开了,苏杏一手搂着孩子,一手去拉门闩,两下里没弄利索,孩子往下一出溜,她慌忙用胳膊肘去别,踉跄半步才稳住。
“梨儿?”她把苏梨让进来,脸上笑着,眼睛却先往苏梨身后扫了一圈,“就你自己?”
“就我自己,长林上工呢。”苏梨把篮子搁在桌上,掀开棉絮,“二十个鸡蛋,一个没碎。红糖冲水,挂面卧蛋。这帽子,给孩子百天戴。”她抽出篮底那双鞋垫,“这个,后儿给老太太磕头的时候,替我递上去。我那天脱不开身。”
苏杏接过鞋垫,摸了摸上头纳的寿字纹,喉头动了动:“你事事都想得全。”
“老太太护过我,该的。”苏梨在炕沿坐下,眼角把屋里过了一遍。炕收拾得干净,笸箩搁在柜顶上,压着块蓝布。根生那件棉工装搭在绳上,一条裤腿空着,补丁摞补丁。里屋门帘半掀着,露出半案子的白面,一摞寿桃坯子盖着屉布,寿席的吃食已经忙开了。卫国上工去了,这排房的邻居前后脚都出了门。
孩子在苏杏怀里哼唧。苏杏把他放到炕上,动作熟得不能再熟,一边拍一边去倒水。暖瓶塞拔开,她拿缸子去接,水浇在手背上,她“嘶”了一声,手背红了一块。
“烫着了?”苏梨起身。
“没事没事,没觉出热。”苏杏把缸子换到左手,倒了一缸子白水端过来,放下的时候缸子底磕在桌上,磕得很响。
苏梨没接话,捧着缸子吹了吹。六月里那个倒水稳稳当当、说话有条有理的杏姐,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把一个月子操持得利利索索,连根生喝药的时刻都掐得分毫不差。如今又要张罗一整场寿席,她倒连一缸子水都端不稳。眼睛更是,从进门起就没在苏梨脸上停过三秒,一触就走。
“孩子几斤了?”
“十六斤四两,前天在厂医务室称的。”提到孩子,苏杏的声音稳了,“能吃能翻身了,夜里就闹一回。”
“随你还是随根生哥?”
“人家都说我带孩子带老十岁,他倒白白胖胖。”苏杏笑了一下,是真笑。苏梨看着那个笑,心里那杆秤往回偏了半分。疼孩子的娘,脸上装不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聊。聊孩子的名字,聊根生的腿一到冬天就疼,聊寿席上定了几桌、白菜炖肉还是杂烩管够。苏梨一句一句地递,一句一句地听,听苏杏的话在哪儿变慢,在哪儿拐弯。聊着聊着,苏杏忽然冒出一句:“你们那院里,人都好相处吧?”
“好。隔壁胖婶处得跟自家婶子似的。”
“那就好。”苏杏低头去理孩子的襁褓角,“城里人心眼子多,你嘴甜些,手里松些,别学我,闷葫芦。”
“杏姐还闷葫芦?六月里那么大一摊子事,你里外支应得比谁都明白。后儿这场寿席,不又是你一个人撑着。”
苏杏理襁褓角的手停了停,掖了掖,又掖了一遍,没接这句。
苏梨喝了口水,慢慢开了第三个话头:“前阵子,家里不太平。”
汤匙掉了。
那把小铁匙不知什么时候被苏杏攥在了手里。当啷一声掉在砖地上,转了两圈才停。苏杏弯腰去捡,捡起来,又掉了,再捡。她弯着腰,好半天没直起来,头发从耳后散下来一绺,挡住了脸。
苏梨没动,端着缸子等。
苏杏直起身,把汤匙在衣襟上擦了擦,擦得很慢。“咋个不太平法?”声音是平的,平得刻意。
“还不是那些事。”苏梨摆摆手,“都过去了。”
“过去了?”
“过去了。”苏梨看着她,“现在挺好。有活干,有住处,长林人也实在。”这句说出口的时候,语气自己先软了半分,像提起来心里就先落定了一下。她把话拉回来,“就是那阵子,家里为点钱闹得鸡飞狗跳。我那两百块,赔偿的钱,愣是传到了村里去。”
屋里静了。孩子在炕上睡得匀,鼻息一吸一呼。案子上那摞寿桃坯子的屉布被门缝里的风吹得动了动。
“你说怪不怪。”苏梨把缸子搁下,声音放得又轻又慢,“我在城里,谁也没告诉。孙家赔钱那天,就堂姐你、婶子们来了病房,还有大娘。就这么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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