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席摆在国棉厂家属院第三排房前的空地上，两张借来的条桌一拼，上头铺了红纸。天冷，菜是提前做好的，一盆炖白菜垫着肉片，一盆杂烩，主食是白面馒头，顶中间还码着一屉寿桃。赵老太坐在上座，棉袄簇新，是苏杏秋天就裁好的。这年头肯为一位六十岁的老人摆这一桌，赵家是下了血本的。
苏梨是跟着顾长林一起来的。自行车前杠上驮着一篮子鸡蛋，后座坐着她，怀里抱着给赵老太的一包槽子糕。一路上她怀里那包槽子糕抱得妥帖，路颠的时候，身后那双手把车把扶得更稳了些，稳得像早就知道哪儿有个坑。进院的时候，赵家的人迎出来，赵老太的儿媳妇，苏杏的婆婆，脸上堆着笑，眼睛先把那篮鸡蛋扫了一遍。
“哎哟，城里亲戚来了，快坐快坐。”
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苏梨把人数在心里过了一遍。赵家本家来了六口，赵卫国蹲在下首给各位叔伯斟酒，一条腿支着，站起来的时候得先扶一下桌沿。他堂妹赵金凤也在这儿，二十出头，烫了个时兴的卷边，棉袄外头罩着红罩衫，嘴皮子利索，从苏梨一进门，那双眼睛就在她身上来回地量。苏杏这边就她一个娘家人，李家洼路远，腊月里不好走，捎了两包红糖算心意。
酒过两巡，话头就活了。本家叔伯们祝寿，夸赵老太好福气，夸苏杏会侍候人，孙子的满月、老太太的六十大寿，一水儿都是她张罗的。赵金凤剥着花生，忽然把话锋一拐。
“梨丫头如今可是城里人了。”她朝苏梨那边欠了欠身，笑得客客气气，“听说在厂里当记件员，了不得，管全厂的账呢。我们这些人，见了账本就头晕。”
有人跟着笑。苏梨夹了一筷子菜，没接。
“可不是嘛。”赵金凤话不停，“前阵子还听说，梨丫头在城里发了笔大财。两百块！啧，两百块，我们卫国哥在厂里拄着腿干小半年呢。人家城里来钱就是快，两百块，眼都不眨就揣兜里了，是不是啊梨丫头？”
桌上安静了一拍。
赵卫国捏着酒瓶的手停了。苏杏端着汤碗的手也停了。婆婆给苏梨碗里搛了块肉，嘴里打着圆场：“吃菜吃菜，乡下瞎传的话，也当得真？”
“瞎传？”赵金凤把花生壳往桌上一丢，“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赔钱那天的事都说得清清楚楚。哪儿来的？总不能是李家洼自己长出来的吧。”
这话就是往苏梨跟前递刀子了。
苏梨把筷子搁下。她没看赵金凤，先看了一眼苏杏。苏杏的脸已经白了，白得连嘴唇都没了血色，那碗汤端在手里，汤面上的油花直晃。
“金凤姐这话问得好。”苏梨开口了，声音不高，慢慢地，“这消息我也纳闷呢。我在城里，出了院门谁也没提过一个字。风声倒先到了李家洼，比我自己腿还快。今天人齐，正好，咱们把这风的来路捋一捋。”
她伸出一根手指。
“孙家赔钱是八月二十三，两百块钱知道的人很多。我出院是八月二十四，出院那天结医药费，三十五块二，在场的一共五个人，都有数。传话的可是连我在医院花了多少钱都说了，就怕算不清账。”
赵金凤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出声，抓起茶缸子猛灌了一口。
苏梨转回头，看苏杏。
苏杏手里的碗“当”一声磕在桌沿上，汤洒出来一半。她没去擦，整个人从凳子上站起来，站得晃了两晃。
“是我。”
两个字出来，桌上的空气死了一样。
“是我嘴里没个把门的。”苏杏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声音是破的，“赔了钱那几天，我心里又惊又喜，逢人就想显摆我妹妹有本事。金凤来给我送鸡蛋，我、我就跟她念叨了两句，说梨儿拿了赔偿，两百块呢。我真没存心，我就是高兴，我想着自家人说说……”她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谁知道这话能传到李家洼去。姐对不住你。姐拿你当妹妹，却把你卖了。”
赵金凤在旁边坐不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梗着脖子挤出一句：“我说给谁听了？我就是回家随口……”
“随口？”她婆婆一筷子敲在桌沿上，声音压着火，“闭嘴，吃你的。”
赵金凤闭了。脑袋耷拉下去，那身红罩衫也撑不起气焰了，缩得像只斗败的鸡。
苏杏还站着，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砸在棉袄襟上。赵卫国扶着桌沿站起来，一条腿挪过去想扶她，被她躲开了。她就那么直挺挺地对着苏梨站着，像等判。
苏梨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心里那根从八月绷到腊月的弦，在这几秒里松了。是她。是无意。跟顾长林那晚说的“我心里有数”对上了，也跟前儿两回话到嘴边咽回去的样子对上了。前天在她屋里，苏杏两次要开口，两次被里屋那声咳嗽摁回去，今儿当着两桌人，她到底是自己站起来了。
“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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