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喝到一半,顾长林从棉袄里兜摸出一个信封,压在桌角。压的时候,指头在信封上多按了那么一下,像是顺手,又像不是。
"明儿你路过邮筒,替我发一封。"他说。顿了顿,才又添后半句,声音低了些,"站里这几天收纸,我走不开。还有,院里的信你也帮着留意,我这名儿,邮递员懒得喊,搁门房窗台上就完了。"
这话别人听着是托付,搁他嘴里说出来,倒像是要把自己也一并托出去了。苏梨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外埠票,四分,封口粘得严实。粘得这样仔细,倒不像他的手笔。她拿指腹在封口上轻轻碾过一道,没问里头写的什么——他不说,她就不问。她点头应下。凡是数,过她的眼就自己落进脑子里,跟秤星似的,一星一星排着。做销售那会儿,客户的通讯录她也是这么背下来的。
顾长林看见她把信封收进衣兜里侧那只兜,收得很妥帖,比她应那声"嗯"还妥帖。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了,喝得比刚才慢。
日子刚顺了几天。厂里的账照记,发料窗口念单念两遍,秤过两遍。工钱三十四块六,一半交家用,一半她自己收着。
这天傍晚她下班回来,还没进院,胖婶在煤棚后头冲她招手。
"梨丫头,过来。"
苏梨走过去。胖婶压着嗓子:"今儿个我回娘家,路过国棉厂那片,碰见个熟人。她问我,认不认得一个叫苏梨的姑娘,新近嫁在废品站后头那院。"
苏梨心里一沉,脸上没动。"问这做什么?"
"我也这么问呐。"胖婶左右看了看,"她说不上来是谁问的,就说家属院里有人打听,问得还挺细。多大了,哪儿的人,婆家做什么的,男人多大岁数。连你原先在你姐那儿住没住过都问了。"
"我姐那边的人?"
"不像。我那熟人说,问话的不是厂里的,是个生面孔,女的,四十来岁,说话乡下口音。"
四十来岁,乡下口音。苏梨脑子里好几个数自己跳出来对上了。王家婆子,连日进城打探,转盯苏杏。她没跟胖婶提这个,只笑了笑:"许是打听事的多了。婶子,这话你就告诉我,别往外传。"
"我知道轻重。"胖婶拍拍她手背,"你自个儿留神。"
苏梨应着,回了屋。
锅里温着棒子面粥,她盛了一碗,坐在灯底下,没喝。
让她坐不住的不是王家婆子。那是在明面上的,胖婶早递过话。让她坐不住的是另一桩,从回村那天就压在她心里、一直没腾出手查的旧账:
那两百块的风声,是怎么比她的车还快,先进了李家洼的?
她放下碗,从炕席底下摸出小本,把灯芯挑亮了些。一页一页往回翻,翻到旧历八月那几页。
八月二十三,傍晚,卫生院病房。孙跃进当着人点钱,两百块整,另加医药费三十五块二。这个数,是他在床边一张一张数出来的,当时门关着,屋里就那几个人:她自己,顾长林,苏杏,两个来探病的婶子,周婶。笔尖写到"顾长林"三个字上,她的手停了半息——那一屋里的人,如今替她收着信、记着门房窗台的,也是其中一个。她把这一笔原样记下去,没多想,往下翻。走廊上的人只听见个"两百",没听过那个零头。
八月二十四,下午,苏杏来送汤。坐了不到半个钟头就起身,说孩子撇不下,又说要顺路去趟东风街办点事,走得比谁都早。
八月二十五,清晨六点四十,头班长途车出城。她和顾长林在车上颠了一整天。那一天他坐她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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