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过后第三天，一早苏梨端着搪瓷盆出门倒水，胖婶已经在她门口转了两圈了。
“可算起来了。”胖婶一把拉她到墙根，声音压得极低，“大消息。街道小学那边，姓陆的老师，调令下来了，走人！调去外地县中，听说这礼拜就动身。”
苏梨端着盆的手顿了一下。
“真的假的？”
“红纸都贴校门口了，我能编这个？”胖婶拍她胳膊一下，“他家那位老太太，昨天在屋里摔了两个碗，半条胡同都听见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子熬了这些年眼看转正有门，倒给调走了。”
苏梨“嗯”了一声，端着盆往水管子走。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掂了掂。陆明远走了，西厢那间屋空出来，陆母一个人守着，院内那颗雷，眼下是引线最潮的时候。要么这回彻底排掉，要么往后孤零零地闷着，闷出别的事。
她没跟胖婶多说什么，倒了水，照常上班。
厂里这几日记件顺当，发料窗口按新规念单验秤，一天下来嗓子冒烟。下班出来天已经擦黑，胡同口的副食店亮着灯，她想着家里酱油见了底，拐了进去。
打完酱油出来，一个人从店墙的影子里站出来。
陆明远。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胳膊上挎着个旧书包，脚边搁着一个捆好的铺盖卷。看见苏梨，他往前走了半步，又站住了，隔着一步远。
“苏同志。”
苏梨拎着酱油瓶，站定。“陆老师。”
“我调令下来了。”他说，“去平川县中学，教数学。后天走。”
“哦。”苏梨点点头，“好事。县中缺数学老师，您去了，转正比在街道小学快。”
陆明远愣了一下。他大概预备了她冷脸，或者客气，没预备她张口就报前程。
“是。”他低头笑了笑，笑得有点涩，“本来想托人说话留下，后来想想，留下也是那样。换个地方，从头来。”
街上有下班的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两声。苏梨把酱油瓶换了只手拎。
“那祝您顺当。”
“苏同志。”陆明远的声音低下去，“去年那些事，我娘当院说您的那些话，我一直没个机会。对不住。您大人大量，早翻篇了，我知道。可这句对不住，我得当面说，不说，我走到哪儿心里都压着。”
他说完，像是把一件背了很久的东西放下了，肩膀松了一截。
苏梨看着他。这人其实不坏，就是软，软得撑不起事。搁在她上辈子那行，这种客户成不了单，但也坑不了人。
“说过了，就两清了。”她说，“陆老师，到了县中好好教。您画画得好，字也好，搁哪儿都不愁没出路。”
陆明远点点头，喉结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话没出口，巷子里先炸出一嗓子。
“明远！你可不能走啊——”
陆母从巷口冲出来，头发散着，棉袄的扣子系错了一个，一路小跑一路喊，街口下班的、副食店里买酱油的全探出头来。
“娘，您回去。”陆明远脸一下白了，迎上去拦。
陆母不拦自个儿儿子，绕开他直奔苏梨，到了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梨丫头！你给评评理！他姥爷留下的老宅不守了，转正也不要了，说走就走！我这守寡拉扯大的，我容易吗我！”
苏梨拎着酱油瓶，没退。
围观的人围拢过来，胖婶不知什么时候也在里头了，抱着胳膊看。
“梨丫头，”陆母哭腔一转，抓住最后的绳头，“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的。咱们两家原先是……你和明远，两个孩子原本……”
“婶子。”
苏梨开口了，不高不低，声音正好让围观的都听见。
“我和陆老师，从来只是街坊。您这话说岔了。”
她顿了顿，看着陆母的眼睛：“您儿子要调走，是学校组织的安排，跟我没关系，跟‘原本’也没关系。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原本。”
“你！”陆母手指头戳过来，“你个乡下丫头，当初要不是明远心善，”
“娘！”
陆明远红着脸，一步跨到他娘跟前，攥住她那根要戳出来的手指头。
“别再丢人了。”
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是咬着出来的。这是苏梨头一回听他这么跟他娘说话。
“调令是组织下的，我签字了，后天走。跟苏同志没关系，跟谁都没关系。”他扭头看了一眼围观的人，又看回他娘，“您要真为我好，回去收拾东西。您要还想在这儿闹，我自个儿走，您留下。”
陆母僵在原地。她张着嘴，哭也哭不出来了，那句“两个孩子原本”卡在半道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围观的大妈们交换着眼色。有人小声嘀咕：“原先还想赖人家丫头头上，人家早嫁人了，顾家那口子多般配。”有人接：“就是，当娘的搅黄仨了，还想搅第四个。”
陆母的耳朵不是聋的。这些话一句句砸过来，她的肩膀塌下去，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人先蔫了。她扭头就往巷子里走，走两步，鞋还踩掉了，也没回头，趿拉着走了。
人群里有人“嗤”地笑出声，又嗡嗡地议论开了。
陆明远对着苏梨，很深地弯了一下腰。
“苏同志，保重。”
苏梨点点头。陆明远拎起铺盖卷，走了。
这事到这儿，该结的都结了。她转身正要走，巷口那边传来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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