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上工,苏梨还没进车间,先在门口被拦了一回。
拦她的是发料窗口的老赵头。老头往日发料,单子接过去扫一眼,秤上一搁,数完就走,谁也别想多问他一个字。今天不一样。他把苏梨叫住,把手里的料单举起来,冲着车间大梁的方向念了一遍。
“三车间,马春河,铜垫圈八十个,四号铁丝六斤半。”
念完,看着苏梨,又念一遍。
“三车间,马春河,铜垫圈八十个,四号铁丝六斤半。姑娘,你听着了?你听着了咱就发。”
苏梨抱着记事本站在窗口外,愣了半拍,点头:“听着了。您发吧。”
老赵头这才从架上取料,搁上秤,报秤星:“六斤半,不高不低。”秤杆抬起来给他自己看一眼,再给苏梨看一眼,这才倒进马师傅的布袋。
后头排队的工人都看着。有人小声笑:“老赵头转性了。”
“转什么性。”老赵头把秤砣一搁,嗓门不小,“往后就是这个规矩。单子念两遍,秤过两遍,发料的、领料的、记件的,三方耳朵都听着。谁也别想再糊弄谁。”
排队的没笑他了。前些日子短秤的事,人人身上都掉过二两油,这会儿听着这规矩,一个个都点头。
苏梨记下这一笔,笔尖顿了顿。她的规矩。她那三十四条短数报出来的时候,只是想保自己,没想过会变成全厂的规矩。
班前会开得短。厂长站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就说了三句话。
“领料记录,三十一笔,笔笔对得上。苏梨的账,没问题。即日恢复记件工作,各车间照旧。”
说完就下台阶走了。他这两天话都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一望便知昨夜没怎么睡。
工人们呼啦一下围上来。
头一个凑近的是龚师傅,把一根皱巴巴的烟卷塞到苏梨手里:“拿着,好烟,我留着没舍得抽。”
“我不抽烟,龚师傅。”
“拿着!”龚师傅硬拍进她掌心,“昨儿那一手,值十根烟!老马,你也来!”
马师傅从人堆后头挤进来,搓着手,半天挤出一句:“姑娘,先前……先前我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脸涨得通红,“我这人,胆子小。胆子小,可我心里是有数的。”
“马师傅,您那晚在墙根跟我说的话,我记着呢。”苏梨说。
马师傅一愣,随即眼眶就有点热,连声说好,好好,转身去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往后领料,我天天走你这窗口!”
那些先前躲她远远的工友,这会儿一个个凑上来搭话。有人问她早饭吃了没,有人问她那脑子是怎么长的,还有个女工从兜里摸出两块水果糖硬塞给她,说是给孩子买的,先紧着她。
苏梨一一应了,不推也不飘。她在车间记件台后头坐下,摸着桌面。台面上那道她熟悉的裂缝还在,抽屉轨道上她做过记号的位置也还在,抽屉推拉顺滑,没人再动过。
踏实。就这两个字。
晌午歇工,她端着饭盒在院里吃饭,听见两个女工凑在墙根说话。
“刘婶调去扫地了,你知道不?”
“知道,昨天下午就定了。发料那摊子,她跟那个谁,都给撸了。”
“活该。做人证做到那分上,亏心不亏心。”
“可不。我昨儿瞧见她拎着扫帚扫大门口,头都不敢抬。那谁更绝,现在见了苏梨绕着墙根走,跟见了鬼似的。”
苏梨扒饭,没抬头。心里那点畅快是有的,可也就一点。她把这两个人的名字在小本上划掉了,划得不重。这两个不是主谋,是被人当枪使的,枪已经折了,不用再折第二遍。
倒是钱广发。
钱广发今天没露面。发料窗口的事传到他那儿,他也没来车间。有人说他被耿同志留在办公室谈了整半天,有人说看见他从后门走了,胳膊底下还夹着那个黑皮本。
苏梨原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到了第三天,她才知道没过去。
那天下午,厂部的小青工往车间送开水,路过记件台,压低声音跟她学了一段话。是科长会上传出来的。钱广发在会上没检讨,一个字都没检讨,反倒把话头掉了个个儿。
“账是对清了,对的是她记的账。”钱广发在会上是这么说的,“从头到尾,领料记账,一支笔,就攥在这丫头手里。她记什么,账上就是什么。她的账干净,是她自己说她自己干净。同志们想想,三张单子,笔迹是她的。她要真存了心,一个月的账她都能背下来,改三个数还不是玩儿一样?查我?行啊。可查我之前,先得有人担保她的数。谁担保?谁敢担保一个进厂仨月、来历就一张介绍信的临时工?”
小青工学得绘声绘色,学完咂咂嘴:“苏姐,他这是急了咬人呐。可这话……这话也不算全没道理,厂里还真有人跟着嘀咕。”
苏梨坐在记件台后头,手里攥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下班的汽笛响了,她收拾本子,随着人流出厂门。一路上她把钱广发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第一遍,她过得生气。胡会计核的账,耿同志亲手翻的本子,厂长亲自开的柜子锁,怎么就成了“她自己说自己干净”。
第二遍,她过得冷静了些。气没用。钱广发这话是说给谁听的?不是说给车间工人听的,工人们信她。是说给上头听的,说给街道、说给耿同志背后那些人听的。他这是把水搅浑:你们要查我,行,先得证明她的账是铁的。可账是她一个人记的,笔是她一个人拿的,从根上就“证明”不了。
第三遍过完,苏梨脚底下慢了。
她赢了清白,没赢局。
她那三本誊账,能证明她没改数,能证明她一笔一划经得起对,可那都是她自己的笔。她一个人,站在她自己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