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同志没有立刻拍板。
他手指还按在桌面上,静静注视苏梨足足三秒,才缓缓收回手,身子向后靠回椅背上。
“好。”他开口,“从初一开始说。”
钱广发正要插话,被他抬手压住,把话堵了回去。
苏梨没有拿随身小本。双手垂在身侧站定,视线平平落向长桌中间那盏灯,既不望天,也没有闭眼凝神。
“三月初一,轴承料四十二件,领料人赵大有,记件经手苏梨。当日剩余,轴承料一百零六件。”
她稍稍顿了半拍,不是在搜寻记忆,只是留给屋里人听清楚的空隙。
“三月初二,铜垫片八百件,分两单,头一单五百,第二单三百,领料人马守田,记件经手苏梨。当日库存余量,垫片二千一百件整。”
“三月初三,厂休,无领料。初三夜里落雨,收料棚棚顶漏了雨。初四一早崔管事安排人铺油毡,记件台留有一张三尺油毡领用条,这笔不走我的记件台账,归总务登记。”
崔有德猛地抬起头,转瞬又把头低了下去。
“三月初四,铁钉六十斤……”
她就这么一路往下述说着。日期、物料名称、件数、领料人、经手人、当日余量,一组组信息顺嘴而出,没有半分卡顿。
讲到初十,耿同志身子不自觉坐直了。讲到十五,胡会计翻动厂里底账的哗哗声响铺满屋子,翻一页,核对一条,指尖重重戳在纸页上,核对完便抬眼望向苏梨。
“三月十五。”苏梨声调依旧平稳,“无领料记录。料库上锁,钥匙保管在崔管事手上。”
她话音落下便停住。钱广发拿出来的那三张问题单据,头一张,落款恰恰就是三月十五。
四下一片静默。苏梨并不催促,稍作停顿,继续往下,十六、十七、十八,一直叙述到二十六号。
“三月二十六,厂休,无领料。”
第二张篡改单据上的日期,被她平静报了出来。
会议室已经完全不像一场开会。前排工人纷纷伸长脖颈,后排有人悄悄踮起脚尖。龚师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双手撑住长桌桌沿。刘婶从进屋到此刻脸色就没红润过,这会儿白得如窗上糊的白纸。
“三月三十,最后一笔。铜套二百四十件整,入库待发放,并未出库领用。库存账册上,这二百四十件登记在库。”
苏梨说完,缓缓落座。
坐下之后,她才伸手端起面前的搪瓷碗喝了一口水。碗沿磕到牙齿,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胡会计。”厂长嗓音有些沙哑,“核对,逐条核对。”
胡会计的指尖微微发颤,从三月初一开始比对。核对一条,低声一句:“对得上。”再核对下一条:“对得上。”核对到第十条,他不再出声,只埋头点头。越往后,连点头的动作都省了,只顾飞快翻页。
翻完整本底账,他把册子合上,又重新掀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发紧。
“厂长。”他艰涩出声,“三十一笔记录,全部吻合。”
会议室嗡地掀起一阵骚动,转瞬又沉下去,比方才还要死寂。
“那三张单据怎么说。”耿同志开口打破沉寂。
苏梨把水碗轻轻搁在桌上:“我口述的记录,和桌上这几张单据的数目对不上,单据上填报的件数更高。其中一笔物料数目存在出入,另有两笔单据的日期本身就有问题。三月十五料库锁闭,钥匙不在领料人员手中,人根本进不去库房。三月二十六全厂厂休,门房老周头值班,他儿子办婚事,晌午便离了岗,库房锁死一整天。”
她转头望向刘婶:“婶子,你之前作证,说十五号亲眼看见有人领料?”
刘婶嘴唇翕动,双手使劲在膝盖上来回搓揉:“或、或许……是二十五号?”
“你上回口供说的是十五号。”苏梨语气不变,“隔壁婶的证词说的是二十六号。正好对应这两张问题单据的日期。二位,你们说的是同一天吗?”
隔壁婶猛地站起身,伸手指向刘婶:“是她!是她过来找我,叫我就说看见那人领料,让我跟着搭腔。我想着都是厂里同事,不好推脱……”
“你血口喷人!”刘婶也腾地站起,围巾从肩头滑落在地。
“够了!”
厂长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缸盖子蹦起,滚落在地,哐啷啷一阵脆响。满屋瞬间鸦雀无声,刘婶和隔壁婶半站着的身子僵在原地。
钱广发额头上的汗珠明晃晃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掏出手绢擦了一把,手绢攥在手心,迟迟没有放下。
“背得倒是好听!”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一个十六岁姑娘,进厂才三个月,整本账全装脑子里,一笔错处都没有!诸位好好想想,这合乎常理吗?依我看,不是记性过人,分明是早有预谋!心里没鬼,何苦把整本账背下来!”
“我背账,是因为有人咬定记件这边账目做了手脚。”苏梨神色平静,弯腰从脚边布包里往外取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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