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人证物证
三张领料单并排摆在会议室长桌上,最上面那张的日期,苏梨隔着半间屋就看清了。
腊月十二。
她歇班那天。
会议室是厂里腾出来的,平时堆料,今天早上擦了两遍,长桌拼成一条,上首多摆了把带扶手的椅子。人是一个一个进来的,龚师傅进门时朝她那边看了一眼,脚步慢了半拍,最后还是坐到了斜对面,离她隔着三个人。马师傅来得最晚,进门就低头找凳子,找了个最角落的坐下,帽子都没摘。
八点半,门开了。
钱广发侧着身子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藏蓝棉大衣的中年人,四十多岁,呢子帽,手里拎个黑色人造革提包。厂长跟在最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冲屋里人摆摆手,让大家坐。
“这位是县物资系统的耿同志。”钱广发的嗓门比平时高了半度,“百忙里过来,专门听咱们这个事。”
耿同志没摘帽子,坐进那把带扶手的椅子里,把提包放在腿上,眼睛从长桌那头扫过来,在苏梨脸上停了一下,又挪开了。
“开始吧。”他说,“案子性质的会,开严肃点。”
厂长咳了一声:“广发,你是牵头的,你说。”
钱广发站起来,先冲耿同志那边欠了欠身,然后从自己左臂里夹着的黑皮本里抽出几张纸。
“昨天早上,料库清点,少一箱铜套,二百四十件。”他把纸一张一张往桌上摆,摆得很慢,像摆牌,“这是库存底账。这是本月领料总单。这是三张存根。”
三张单子在桌子中间排开。
“咱们厂领料,一支笔,记件员苏梨记。”钱广发的手指头点在单子上,“月初十、十五、二十六,三次领铜套,每次八十件,二百四十件,跟库里少的数,一件不差。”
苏梨坐在长桌末端,没看单子,看的是钱广发的手。
那三张单子她都见过。月初十那张是她亲手写的,亲手交回的存根。另外两张,她昨天早上在料库里对着灯泡看过,笔迹是她的,数目不是。
“三次领料,车间都有人瞧见。”钱广发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刘婶和王家嫂子隔壁那位厂婶从门口进来,一个搓着手一个绞着围巾角,在长桌下首挤着坐下。
“十五那天后晌,我去领棉纱,瞧见苏梨在窗口领铜套,一箱箱往小推车上搬。”刘婶说得又快又顺,像是背熟了的,“两箱。”
“二十六我回娘家,回来路上顺道进厂拿鞋,也瞧见了。”隔壁婶的声音低些,“还是两箱。”
苏梨的眼皮都没抬。
这两张嘴,一个说她十五瞧见,一个说二十六瞧见。她心里那本账“啪”地一声翻到那一页:十五后晌,料库锁门,赵师傅去街道开会,锁具出入登记她誊过;二十六,厂休,全厂大门都锁着。
她们自己先打起来了。
“胡会计。”钱广发转头,“库里那个数,你核的?”
胡会计应了一声,声音不高:“清点是我去的,数是那个数。”
“那就是数了。”耿同志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得不重,屋里却一下静了。他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提包上,看着苏梨。
“小同志,你是记件员?”
“是。”
“账你记的?”
“我记的。”
“单子你写的?”
苏梨抬起头。
“耿同志,”她没答这句,反问,“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这三张单子,你们认定了,是我记的原件?”
耿同志的眼睛眯了一下。
“笔迹摆在这儿,”钱广发抢着接,“你上月刚转正,全厂都知道你一支笔,不是你的是谁的?”
“我没问笔迹。”苏梨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送出去,“我问的是,这三张,从哪儿提出来的。谁提的,哪天提的,提的时候旁边有谁。”
屋里有人挪了挪凳子,木头腿在地上蹭出声响。
钱广发笑了一声:“这有什么好问的,对账对出来的,自然是我提的。”
“你一个人提的?”
“我提的,胡会计在跟前。”
胡会计的脖子红了红,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提出来之后,放在哪儿?”
“放我那儿。”钱广发的话快起来,“我总得先理一理。”
“理了几天?”
“小苏同志!”耿同志把手按在桌上,“你要搞清楚,今天是你交代问题,不是你查案。”
“我正是要交代问题。”苏梨看着他,“单子在我手里过没过夜,我没数可记。可它在别人手里过了几夜,这个数,总得有人给我记清楚。要不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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