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会前的三张单子
天没亮,苏梨已经蹲在五金厂发料窗口外头了。
天边刚泛一层灰白,料库的门还没开。她缩在墙根,怀里揣着窝头,眼睛盯着窗口里那杆挂在钉子上的秤。
晨光一点点爬上来,先照见秤钩,再照见秤杆。她顺着杆子从头数那排星,一星、二星、三星,数到定盘星,又倒回去数。脑子里那本账自动翻页:发料秤,老秤,十七星,第三星和第九星是新凿的,油泥还没褪干净。收料秤,十五星半。
两杆秤的口径,她闭着眼都能背。
数完秤,她心里落定了一半。剩下的,是那三张单子。
七点半,开料库门的赵师傅打着哈欠来开门,看见她蹲在窗口,吓了一跳:“小苏?你蹲这儿干啥?”
“赵师傅,昨儿厂长说开会要对账,我提前来对对数,省得明天抓瞎。”
赵师傅嘀咕了一句“这么拼命”,还是放她进去了。
发料窗口里头有张桌子,桌上一摞领料单存根,一瓶墨水,一瓶印油。苏梨抱着一摞单子坐下,说要誊个数。
她誊得慢,眼睛却快。
月初十那张铜套单子,是她自己写的。她写字的墨水,是厂里发的,头一天从佟先生那儿领的,蓝黑色,落纸发乌,搁两个月,字边会洇出一圈淡黄。她那瓶墨水写出来的字,全是这个样。
这张单子上,一百二十改成一百六十的那一撇,是亮的。
新墨。蓝得发贼,落在纸上不带一丝乌气。跟桌上那瓶公家墨水倒是一个色,可公家墨水写上去三个月,早该沉了。
三张单子,三处改动,全是这种亮蓝。
苏梨把三张单子按日子排开。改动的地方都在数目上,笔迹学她学了个七八分,可改数的那个人不知道,她记数有个改不掉的习惯,写完数目必定在末尾点一个小点,落笔向右下。三处改动的小点,全在正中间。
她心里冷笑了一下,脸上什么都没有。
誊完,单子归原位,一张一张按原样码好,连折角都对着原来的印。
九点多,她从料库出来,绕到车间。明天要开会的事全厂都知道了,机器还在转,人心里都揣着事,说话的比干活的少。
苏梨没找任何人问。
下午告了半个钟头的假,说去扯二尺布。她兜里揣着两包针线,一包顶针,一包彩线,先去了刘婶家。
刘婶正坐在门口择菜。见她来,愣了愣,手上没停:“小苏来了。”
“婶,路过。”苏梨把针线搁在择好的菜边上,“上回您帮我缝的那回袖口,我记着呢。这点东西,您别嫌。”
刘婶嘴上推了两下,手接了。
两人坐着择菜,说些闲话。说着说着,苏梨叹气:“明天开会,我心里没底。听说有人瞧见月中那几回领料了。婶,那天是不是十二号?我记着十二号那天您家二小子来车间找您,哭鼻子那个。”
刘婶的菜刀顿了顿。
“哪是十二号。”她低声说,“我瞧见那回是十五,我记着呢,十五那天我家那口子歇班,我领了料早早就回了。”
“哦,十五。”苏梨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十五就好,十五那天下午我一直在记件台,佟先生能作证。”
她没再多问一句,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出胡同,她又拐去王家嫂子家那一片。王家嫂子没在,隔壁那位也签了字作证的厂婶在院里晒萝卜干。苏梨把另一包针线送了,闲话了几句孩子,状似无意地提:“明天要开会,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婶,您那天去染布,是月末二十九吧?我记得您跟我念叨过,二十九染布,年根布便宜。”
那厂婶摆手:“二十九我染啥布,二十九我回娘家了,我兄弟娶媳妇。我瞧见领料是二十六那天,回来路上顺道进厂拿的鞋。”
“二十六,二十六。”苏梨重复了一遍,笑着应承,“是我记岔了。”
出了院,天擦黑了。苏梨在路上走得不快,脑子里的账翻得飞快。
月中那三张单子,铜套是月初十领的,她自己写的,亲手交回的存根。刘婶说她瞧见的是十五。十五那天下午,发料窗口压根没开过,赵师傅那天去街道开会,料库锁了一下午。这个数在她脑子里存着,锁具的出入登记她也誊过。
王家嫂子隔壁那位,说的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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