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恩领主的宫殿是坐落在尼德威阿尔最高处的唯一一座建筑。
它凿空了半座山丘,从外面看只是一扇嵌在山体里的巨大石门,但走进去之后才会发现矮人们把整座山的肚子都掏空了。那穹顶高得几乎不像矮人的手笔,起码有三十尺,上面密密麻麻地镶满了会发光的苔藓和萤石,模拟出一片地底的星空。
布伦希尔德只身踏进大殿回廊,穿过一道道未经打磨的原身矿柱。铁灰色的岩体里包裹着天然的云母片和石英脉络,在萤石的冷光下闪烁着粼粼的碎光。每两根立柱之间都挂着一副锻造出来的金属壁画,描绘着矮人历史上最值得夸耀的时刻——
第一座熔炉的点火、第一柄钢剑的淬火,第一次与龙族签订互不侵犯条约时众人举杯共饮的场面。壁画上所有人物的眼睛都是用细小的红宝石镶嵌的,无论你站在大殿的哪个角落,都会觉得那些血红色的眼睛正在死死盯着你不放。
她目不斜视地掠过前几日已经被迫欣赏许久的金属壁画,靴跟在石板地上敲出清脆的回声。今天就是丰收节了,铜号已经吹了一个早上,那震天动地的声响至今还在她耳边嗡嗡作响,领主答应过她的武器与盔甲却连个影子都还没见到。
布伦希尔德在今天早晨第三次被领主副手用同样的微笑和同样的说辞拒之门外后,决定不再同这个鹦鹉似的聒噪家伙打交道。她要直接去找那个白胡子老头对峙。
去他的耐心等待。
她今天要是再见不到阿恩就直接骑马走人,带着那把装饰用的勇士之剑去屠龙,大不了死在龙穴里,还可以借口武器太烂,总比在这座令她越来越心软的石头城里烂掉要好。
阿恩领主在大殿尽头等着她,站在一张巨大的原木长桌前,正用麂皮擦拭着一柄尚未开刃的长剑,桌角堆叠着几封还未寄出的信,旁边摆满磨刀石、油壶和好几把处于不同打磨阶段的短刀,看起来他亲自参与了锻造守卫的工作,或者是刻意布置成这副模样。
领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那张满是毛发与皱纹的脸上立刻绽开出一个热情的笑容。
“勇士阁下!正好正好——您来得可巧!快请看,这把剑的最后一道淬火工序刚刚完工。您往这儿瞧,这纹路——噢,老天,这可是拿我们尼德威阿尔独有的锻刀法,一锤一锤敲出来的。刀刃的硬度,剑身的韧度,啧啧,您待会儿亲自上手掂量掂量就知道,绝非凡品!”
“阿恩领主。”
布伦希尔德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她没有接过那柄递来的剑,只是停在了长桌的另一侧,把双手交叠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比她矮了一半的老矮人。
“这是你第三回告诉我武器即将完工了。头一遭是淬火,第二遭是配重,这一遭又是纹路。明天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剑柄上得再雕几朵精美的花儿才算完事儿?我提剑是为了去屠龙营救索菲拉公主的,可不是为了什么利剑选美大赛!”
她的语气里既没有愤怒,却也没有任何可以被误解为客气的成分,
“容我提醒你一声,今天大驾光临来这儿,就是为了取走武器与盔甲的。不管你们的工匠到底有没有赶急做好,我都不会再等。若是实在交不出来,直接告诉我便是,何必遮遮掩掩,一直拖着我不让我走?”
“老国王给我的那柄勇士之剑确实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但我自个儿的剑虽然旧了——可好歹也跟了我这些年,砍下过不少人头,染过的血怕是比你们城里的酒多。再多宰一条龙,想必也不在话下。”
阿恩领主闻言,刻意保持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他脸上的胡子太多,任何不太显眼的表情变化都容易被遮掩过去。
“勇士阁下您实在是言重了,言重了!”
他放下麂皮,抬手捋了捋自己那束用银环分段扎好的白胡子,发出一声介于叹息与咳嗽之间的尴尬声响,
“我们矮人打造武器,向来是精益求精,绝无半点故意拖延怠慢之意——您可知道这锻炉里的火,烧的可都是我们对铸造的虔诚,对兵器——”
“你这话的意思就是武器并没有做好咯,那还跟我废什么话,真是浪费时间,我现在就要离开尼德威阿尔。”
布伦希尔德说完便转身向殿外走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斗篷在她身后甩出一道冷硬的墨色弧线。
“诶——且慢,勇士阁下!”
领主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随即他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迅速将快要破音的语调压了下来,换回了那副持重又和蔼的领主做派。
“噢,勇士阁下!您也太心急了些。算我这老头子求求您——再多留一日,就一日。咱们矮人独有的丰收庆典的祭祀仪式今夜便要举行了,其他人可都期盼着您——英勇的人族勇士——与大家一起分享过节的喜悦呢!”
“您可知道丰收节在我们眼里意味着什么吗?那是一年到头,大地之母最为慷慨、赐福最为丰盛的日子。在这一天完工的武器,能得先祖之灵的亲手祝祷——这是咱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规矩了,绝非拿来搪塞您的漂亮话。您大可以上街去问问旁人,老夫我有没有欺骗您。但凡是新锻的兵器,一经先祖与大地的祝祷,便会愈发锋利,愈发坚韧。在战场上——”
他顿了顿,那双被花白眉毛遮去一半的眼睛牢牢地注视着那个快要走出大殿的背影,语气不自觉地沉下去,多了一丝哄劝的意味,
“也许……也能在必要时刻救您一命。”
布伦希尔德闻言不由停下脚步,微微眯起了眼睛。这个理由听上去十分具有说服力,完美得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但这领主确实也没有对她说谎。
这几天她听说了矮人的锻造工艺里有“节令淬火”这一说。格丽塔也同她提起过,矮人铁匠相信在某些特定的日子里淬火,金属的晶格会更加致密,刀刃也就更加锋利。当然,她认为这不过是矮人工匠为了哄抬价格编撰出来的说法,信则有不信则无。
“只需要您再等一天。”
阿恩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做出了最后的让步,
“明天一早,我就会亲自把武器与盔甲交到您手上,绝不耽搁。但今晚——我亲爱的勇士阁下,您总不能叫我们全城的人都空欢喜一场吧?要是丰收庆典上少了为屠龙勇士送行的仪式,那可真是比少了麦酒还叫人扫兴。请您留下来,再赏脸喝上一杯,瞧一瞧咱们丰收节的热闹,好让那些铁匠们亲眼看看——他们一锤一锤敲出来的家伙,将来会被什么样的人物握在手里。”
布伦希尔德本来想要拒绝。领主的话并不能打动她,她昨夜在母亲墓前下定决心后,原本是想今天要完武器就走的。但推辞的话在她舌尖上滚了一圈,就又咽回去了。
她想起今天早上自己出门前与屋内另外两人道别,格丽塔明明都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却还是笑嘻嘻地对她说:“晚上的丰收庆典你可别想一个人跑走享清净,我好不容易放假了,如果你不与我一起过节,那我便和你翻脸……”
还有玛莎婶婶这两天晚上在油灯底下缝的那件东西——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玛莎婶婶始终不肯给她看,只是神神秘秘地笑着告诉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想到这里,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行,阿恩领主。就这么说定了。”
一天,就在等一天。如果明天他还拿不出武器,她就直接走人,谁也拦不住。
“自然、自然。”
阿恩的笑容这一次倒是真诚了不少——至少看起来是。
格丽塔的假期从正午开始,她几乎是跑着回来的,背在身后的长矛还没取下来,人就已经冲进了面包店的后厨。
“快快快!布露妮!”
看见刚从领主大殿回来的布伦希尔德什么都没有准备,身上穿着的依旧是那副简单到了极点的朴素装扮,恨铁不成钢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一个四尺出头的矮人。
“噢,老天——你以为我们的丰收庆典就是去广场上杵着看两眼就完事了?需要提前要准备的活儿能从这儿排到矿山那头去!你这头发,你这身行头,哪样不得好好拾掇拾掇?这可是要去见大地之母的,不是去街角随随便便买瓶麦酒!”
布伦希尔德被这个比她矮了将近一倍的女人拽着上了楼,按在这几日她暂住的卧室里的唯一一把椅子上。
格丽塔从腰间拔出一把梳子——天知道她一个编了满头辫子的人为什么要随身携带对付头发的东西,这对她而言分明没什么用处——随后又绕到了布伦希尔德身后,开始对付起她那一头乱糟糟的红色卷发。
“嘿!瞧瞧你这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
她卯足了劲嚷嚷道,手里的梳子正卡在一处打结的地方,她不管不顾地狠狠往下一扯。布伦希尔德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倒是说说,上回正儿八经梳头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大概是……上回洗头的时候?我平时不怎么梳它,记不清了。用手胡乱扒拉两下,那样可以算作是梳过头了吗?”
对布伦希尔德而言,在佣兵营地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讨生活,一头如此鲜艳又倔强得难以打理的红发,简直是悬在脖子上的致命破绽。可有人曾经对她说过,这是母亲留给她的礼物。只这一句话,她便怎么也狠不下心来将这头长发舍弃了。
“安德里亚!你眼下可是要去参加丰收节庆典的女——呃,虽然不是什么娇滴滴的爱美小姑娘了——是一位要去屠龙的勇士……可管她是什么呢!总而言之,你绝不能顶着一头活像被野猪啃过的乱发就出门。别乱动了!疼也得忍着!”
格丽塔的手指很灵活,与她握长矛时那种虎虎生风的架势完全不同。她把布伦希尔德的头发从中间分开,分成好几股,随即开始编一种复杂的辫子,不同于人族女性松松垮垮搭在肩头的披发或者全部梳到头顶的盘发,她从头顶编起、一路编到后脑勺、最后被一截皮筋牢牢束住,像一道扭曲的红色瀑布从头顶倾泻而下。
她编得很快,每一股发辫都紧紧贴着头皮,拉扯得布伦希尔德极不适应,微微蹙起了眉。但她没有出言抱怨。
小时候母亲也喜欢给她编上许多漂亮的小辫子,一边编一边哼着她自己作词谱曲的小调。那时她还不喜欢母亲碰她的头发,总想着跑出去玩,在凳子上扭来扭去不肯老实坐着。现在她坐得端端正正,一动不动。
“好了。”
格丽塔拍了拍她的肩膀,退后两步,仔细端详起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嘿,乍一瞧,活脱脱就是个矮人模样了嘛!嗯——一个超乎寻常地高、得让人仰着脖子瞧的矮人!”
她忍不住咯咯笑得直不起腰,
“不过说真的,这头发——这编法——这辫子盘绕的样式——可是货真价实的矮人风格,一点都没得挑!”
她说着转身从床头拿起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递到布伦希尔德面前。镜子里映出一张过分瘦削的脸颊,红色长发被编成矮人风格的高辫,额前没有一丝碎发,整张脸被干净利落地展现出来——
那道在下颌处早已愈合的旧刀痕,那双冷淡而警觉的浅蓝色眼睛,那张很少笑但线条并不难看的嘴唇。
“妈妈!”
格丽塔朝楼梯口喊了一声,
“我已经帮布露妮梳好头发了!其他的东西都可以拿上来了!”
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玛莎端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走了上来。她的脸上带着那种既紧张又期待的笑容,仿佛正要送出一件她准备了很久的礼物,又不确定收礼物的人会不会喜欢。
“我是按着你大概的身量缝的。”
她把那一摞衣裳轻轻放在床铺上,仔细展开来,抚平上面细微的褶皱,
“没正经量过,就是凭着平日里瞧你的印象估摸着来的……快试试看,好孩子,要是有哪儿不合身,我马上还有时间再改改。”
递来的是一件矮人女性的传统节庆服饰。上衣是乳白色的亚麻质地,袖口与领口用银绿色的丝线绣着荆棘藤蔓的纹样——和她斗篷上那道缝补痕迹一模一样,玛莎婶婶显然注意到了那个图案,特意将它绣了上去。
下身是一条深棕色的宽腿裤,腰带上缀着铜扣,走起路来会发出细碎的金属撞击声。最外面是一件无袖的皮质长马甲,染成了苔藓一般的绿色,肩部的加宽让她的肩膀显得更加挺拔。还有一双与之配套的手套。布伦希尔德最开始戴手套是因为烧伤后新长出来的皮肉极易再次受伤,后来戴着戴着也就习惯了。
整套衣服并无任何多余的繁复装饰,没有蕾丝与花边,没有令人束手束脚的设计,也没有中看不中用的层叠缎带与蝴蝶结。简单、利落,如同一套战甲的日常版本,更加轻盈柔软,更适合在庆典上跳舞而不是在泥地里打滚。
“玛莎婶婶。”
她垂眼望向自己身上换上的新装,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太容易被人察觉到的颤抖,
“真是……太谢谢您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袖口上那些藤蔓的纹样,只简单地道了一声谢,便不再多说什么。
夜幕降临,尼德威阿尔的每一块石头都在发光。
丰收庆典的会场设在城市中央的议会广场。那是这里唯一一片如此宽阔的露天场所,抬头便能直接看见毫无遮掩的天空。此刻天色已经全暗了,满天的星斗像是被人抓了一把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广场中央横卧着一张由被连根拔起的古橡树干支撑起的巨型长桌,上面堆满了金黄的麦穗,烤得表皮焦脆的野猪肉,擂成萧山的蜂蜜坚果饼,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橡木酒桶。
但真正让这夜间的露天广场亮得如同地下宫殿一般璀璨的,是每隔一段距离就挂上一个的、成百上千的玻璃提灯。冷绿色光芒与金色暖光互相交融,把每一个矮人的脸庞都映照得如同古铜雕像。
铁匠铺的锻炉今晚破例被搬到了广场上。十几座围着长桌排列成一个半圆形,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不停地跳跃着,与头顶的星光和提灯的光芒交织在一起,仿佛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层流动的黑欧泊之中。
格丽塔拉着布伦希尔德的手臂穿过人群时,几乎整条街的矮人都转过来看她们。
那个成天裹在破斗篷里灰头土脸的人族勇士,此刻穿着矮人的庆典盛装,少见的红色高辫在琥珀色的灯光下像极了一簇燃烧的火焰。这套他们司空见惯的服饰因为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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