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并非顽固不化之人,能将山魈扳倒的姑娘,定然聪慧且识时务。因此郁珩难得降尊纡贵道歉,沈寒便将他设局算计之事轻轻揭过。
张固被监察御史带走那日,满城百姓夹道相送。连夷山派掌门也出面来到城门送别。
沈寒没有去。
她独坐在夷山崖边,隔着青色薄雾,只能看到鳞次栉比的房屋,寻不见县令离去的青篷马车。
她本可以去送一程,思来想去,自己也不过一个“上岸”山匪,还是不要浊了县令大人清流的衣角罢。
那场恶战的后事,郁珩默默料理妥帖。
他逐一探望死去的夷山弟子的家人,赠银钱,送米粮,时常带着师弟师妹去帮衬。不窥其心,他是个好师兄。
练剑台前一片缟素,只是死去了五名最不起眼的弟子,对于夷山来说,依然值得操办。
白绫翻飞,夷山弟子的哭声在耳边回荡,沈寒看到素来目中无人的郁云笙趴在三师父身边哭,心头某处微微一动。
她原以为,死了五个无名小卒,就像不归寨折了五个喽啰。寨主不会在意,可夷山人记得。他们被冠以英烈之名,从山门发丧,魂归故里。
棺木之前,郁珩神情肃穆如霜雪,沈寒遥遥望着他圣洁无暇的侧脸,竟从中窥得一丝悲戚。
而后的夷山一如往常,讲学,练功,比武,打杂……
沈寒开始留心夷山的暗流,她突然顿悟,小小的夷山也并非铁板一块。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夷山寸缕之地亦然。夷山之中分为两派,以岳震、李飞云为首的“守山派”主张遗世独立,欲与世人彻底切割;而谢天吟所在的“入世派”则欲在乱世洪流之中为大梁百姓谋一个公义。
两派争执不休,随着北狄南下,必将斗出个结果。而郁珩作为掌门唯一的弟子,他的态度,便是掌门的态度。沈寒身处夷山,不归寨势必攻山,夷山派卷入尘世洪流已然不可阻挡。夷山被推着走,却不知暗中推动他们的那只手,正是他们冰清玉洁的大师兄。
再看对郁珩百般崇拜的夷山弟子,沈寒不禁觉得荒唐可笑。她心里讥诮,嘴上没忍住就笑出了声。
突然间,一片阴影当头罩下。沈寒心里咯噔一声,缓缓抬头,夫子正对着她怒目而视。
夫子早已经看沈寒不顺眼,厉声道:“沈寒!站起来!”
沈寒懵然起身,飘远的思绪手忙脚乱往回拽。
“我讲到哪了?”
薛敢在后排虚声拼命道:“心印篇——”
手里的书本不停摇晃,暗示沈寒翻书。
话未递过去,夫子一书拍在他头上。薛敢怪叫一声,捂着头不敢作声。
沈寒手忙脚乱翻开桌上的《夷山宗训》,却根本没找到劳什子心印。她再次求助地瞥向薛敢,薛敢不敢开口,只能做口型。
沈寒艰难辨认半晌,吐出晦涩二字,“双……双剑合璧可以更好破敌?”
满堂哄然。
夫子横身挡在二人中间,眉梢挑起,“书都没翻开,还想双剑合璧。若是做人都做不明白,百剑于你都是枉然。”
沈寒抿唇垂首。她本一身反骨,只是这夫子是李飞云的好友,不折不扣的守山派老古板,她没必要与他硬碰硬。
夫子又道:“你来夷山快一月,理应熟记宗训。你倒是说说,夷山宗训最为首要的一条是什么?”
沈寒闭眼,浮现出在止室抄书的苦日子,“一剑天地,一念苍生。修剑先修悲悯,炼气守炼仁心。”
“不对。”夫子否得斩钉截铁。
沈寒从善如流换一条,“剑气不轻鸣,韬略不妄言。”
“不对。”
“薪火相传,匡扶人道。”
“不对。”
沈寒哑口无言。
夫子语露威肃,“侠者,蓄势,守静,养锐,自知。守山即守心,并非避尘寰灾祸,避的是心垢。十年面壁,百年铸剑,其中含义并非你等顽劣女子能懂的。既然如此,为何不安安分分在家绣花?”
本是一串是是非非的大道理,可他偏生扯上女子。
须知江湖儿女不同俗世凡人。乱世之中,女子虽困在内闱,不得轻易踏出家门。而江湖女子,不在意俗世目光,活得肆意洒脱。江湖儿女不受规训,以剑论尊卑。
夫子话音未落,坐在远处的郁云笙立即驳道:“夫子此言,岂不是我们师姐妹都回家绣花了事?”
并非郁云笙有心护沈寒,她本就是个炮仗脾气,哪里话不顺她都要怼回去。
夫子轻蔑扫她一眼,“你娇纵任性,毫无治学之诚,更无武者之仪。若非你父亲是掌门,岂有资格坐在这里对着老夫无礼?”
郁云笙往日也算是个听话的学生,夫子疾言厉色几句,她气焰顿消。
沈寒便立即接道:“夫子此言,才是井底之蛙。男人们许诺女子掌家,不过是一个精妙的谎话。如今烽火连天,哪个平凡人家的女子能稳坐绣阁?还不是赚钱管家两手抓!夫子口口声声说避世,到最后世情、世理一概不知,才真是错了。”
夫子冷笑,“依你所言,君臣父子都是骗人的?”
沈寒道:“无非自我抬举罢了。大家都是人,又有什么不一样?”
夫子难得被呛个哑口无言,薛敢在后面拱火吹了声悠长的口哨,整个学堂彻底炸开。
夫子眯了眯眼,寒声对沈寒下了判,“劣性难改!”
沈寒一愣。
起初她没觉有什么,随既心口发涩,此言甚是伤人。
她是坏,可谁出生不是赤条条一个小儿,凭何一口判她天生为恶类?
沈寒沉声道:“我敬你为夫子,只因您传道授业,可您一口定我性劣,有愧师名。”
她冷静下来,一双美目锐利似剑,坚毅得像个斗士,要与夫子分说个清楚。
夫子坦然,“世间本清,而有人生而性劣,难以教化。夷山立派贵在清气,因此避世也是避浊。你这般戾气深重之人,居于清净之地,自然难安。须知性劣才要虚心做人,要心怀恩情。”
“太上皇弃百姓南逃,夫子认为,太上皇如何?”
夫子倨傲道:“弃大梁百姓于不顾,性劣无疑。”
沈寒追问,“可他为大梁夺回边陲数州,与狄人苦苦周旋,又当何论?”
夫子道:“因小失大,愚不可及。”
“君臣父子,太上皇为君,夫子是臣民,避世便是避了臣之责,方才的评判又失了臣子的礼。夫子又该如何自处?”
夫子默了默,花白眉下狭目闪过一道恼怒。
沈寒步步紧逼,“不若放下身份,太上皇只是个人罢了。他会做对的事,也会做错的事。是非功过自有史书评判,岂由夫子一言定论?太上皇会错,夫子也会错,错久了铸成恶,可见人人皆善,人人皆恶。善恶一念之间,而夷山剑法也不过一念。我想,这才是夷山宗训中最要紧的一条——一念起而救苍生。”
一时掌声雷鸣,薛敢高声叫好,其他弟子纷纷附和,就连郁云笙也难得对沈寒投来赞许的目光。他们久居山上,或许不懂山下的疾苦,但他们知道,这是学生挑衅夫子的一次胜利。
夫子被怼的一言不发,面沉如水,沈寒心中颇为痛快,转眼看到窗外立着个清举寂寥的身影。
不知道郁珩在那里听了多久,只是看他面色沉凝,沈寒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夫子心高气傲,呵不住满堂欢声,干脆摔门离去。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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